二十二
如果不是接二连三的差错,他命里注定要老死在这片红土上。当了司令之后,他并没有获得二哥裕智那种良好感觉。队伍是拉起来了,没有军饷,还得去偷,去抢,要么就得投靠军队。他很想有一个安静的环境,考虑一下三千多人的出路。
李大眼很早就把裕聪回家的事告诉了周恩隆,只是说具体日子没定。周恩隆很想和裕聪谈一谈。两个儿子都出息了,他心中睡了多年的东西又活动起来。他并没有因为裕聪曾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而羞愧。朱元璋当年做过和尚,刘备卖过草鞋。关键是你后来成没成器,周司令的大名在哀劳山已经有口皆碑。因为有了他,强盗才从这里销声匿迹,夜里才可以睡得安生。坝上的人又开始谈当年金铃铛的事。因此,周裕聪这次回来真有点衣锦还乡的味道。可惜他不知道坝上的人早改变了对他的看法,独自一个,悄悄地回来了。
后半夜的时候,他慢慢走过水泥桥。背后的矿区更加发达。房子已经建到深潭边上。让桂花香包围的熟悉得叫他想流泪的坝子越来越近,麻木了几年的温柔之情不能抑制地萌发了。几年来,他顾不得思想一切往事。那股浓浓的铁腥气味彻底唤醒了他仔细的记忆和已经淹没很久的感觉。他想起这个院子内曾给他如火如荼热情的女人。他在窗榻下站了很久。小苦瓜和铁匠陈大叔都活着,他想起来了。
最后他还是敲了,女人一开门,见是他,惊喜得眼泪直流。除了女人的热情更加迷狂之外,一切都今非昔比了。皮肤失去了光泽,肌肉不再有弹性。他刚想到岁月的流逝不至于这么快地摧残这水灵灵的花朵,即刻辨别出女人身上有一种混杂的污浊气息。他点着灯,惊讶地看见隂影里一个小床上睡着四个小孩。这几年,林素娥又生了一对双生子和一个女儿。女人脸红了,“裕聪哥,我对不起你。那一年听说你死了,小狗狗又病了一场,我就……”灯光的照射下,他发现女人身上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磨难要深重得多,无法想象。他隐隐约约有些内疚,“别说了,是我毁了你。”他第一次带着温柔而怜悯的爱心和女人温存。
他在拂晓前离去,临走时对女人说:“我不会再来了,孩子的大名就叫狗狗吧。”他无可奈何的样子似乎很不愿成为制造苦难的同谋。二十三
坝上的人大多数都来看望了他,都很愿意听一段他这几年的传奇经历。前三天,他讲了一些纯粹有根有据的事情,后来他只好添油加醋地讲,再后来,人越来越多,他只好不客气地说:“你们总不能让我编吧?”
周恩隆自始至终都竖起耳朵听,最后只剩下他一个听众的时候,他突然问:“杀死你大哥的孔昭通是不是你親手杀的?”
周裕聪最不愿别人提起这件事,因为李大眼为了替裕聪报仇,杀了孔昭通一家八口,其中包括孔昭通七岁的女儿。小姑娘安详而又稚气的小脸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爹,在这件事上,我难逃公道。”
周恩隆觉得裕聪什么地方不如裕智那么尽如人意,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裕聪模模糊糊地感到,父親仍在他面前布置陷阱,他自己除了掉进去之外,竟别无其它的选择。他渐渐厌恶父親那张脸了,藏在那张脸背后让他害怕的东西竟层出不穷。他刚想出去到河边散散心,甚至没有来得及辨出鸟笼子让杨雪娟修补多次的痕迹,几个光屁股嬉水时的朋友挤进大门。
“裕聪哥,带我们出去当兵吧。”
“狗日的洋人心太黑。”
“工资又降了百分之十。”
“光今年就死十个了。一个子儿也不给,硬是一条破席卷了埋了。”
裕聪苦笑着,不厌其烦地解释,想尽可能地用语言说明,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一片净土,所有可以比较好坏高低的只有一个纯洁度,竹溪坝相比较起来,算是一个极乐世界了。说来说去,没一个人相信。
“那你能不能去说说,人死了给买口棺材。”
裕聪知道这事非常难办,连忙推辞。
“你是司令了,手下有那么多条枪,怕什么!他们只有四十几个人。”
明知道要碰壁,他还是走进了河南岸的军营,这次他带着枪。
“朋友,”罗尔生气了,“你变了许多,听说你也信奉武力了?但愿你不是来威胁我。你不是以官方的身份来的,我根本不予理睬。我早说过,不愿干的可以走。抚恤金?不是来到矿上早冻死饿死了。这还不够人道?希望下次见面,能谈一些彼此愉快的事情。”
裕聪垂头丧气,迈进大门,他看见杨雪娟正在望着鸟笼子发呆。女人一脸憔悴,眼睛里燃着幽蓝的火苗,人生的韶华时光驶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港湾,没有一个人有力量留住它。
杨雪娟看看裕聪,无限伤感地说:“三哥,你见老了,看到你的样子,我就想到一只疲惫的大灰狼。”
裕聪在家里住了一个月,才发现裕慧已经是神甫打扮,半个月见不到一次面。二十四
十月的一天,菊花开得正盛。程秀英正沉浸在吃了就吐带来的喜悦里。她给菊花浇了两桶水,一抬头,看见大门进来两个哈尼族汉子。他们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一个人手里捧着一张散发着楠木芬芳的长弓。一个汉子吃力地用汉话说:“这是周司令的孩子,这是他的神弓。告诉他,丹图死了。周司令是个好人。”汉子把弓递过去,又拿出一支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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