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诗垦地》上出了一个专辑。荻帆写的是《给c·t》。在最后一段,他写道:……
这边
将有旌旗举起
将有时代的声音澎湃
你将卷土重来
后来我的确又“卷土重去”了重庆,我与荻帆又长谈过几次。当时,他已不复有几年前的那种单纯的欢乐的心情,严峻的现实使他更加成熟了起来,他说我们都应该踏踏实实地生活,认真做一点事。不久,他就去了成都。一直到抗战胜利后,我们先后回到武汉,这才又有了经常见面的机会。当时荃麟和他的夫人葛琴,肩负着党的使命,在武汉开辟工作。荻帆常邀我去看望他们,1946年的10月19日晚上,在荻帆工作单位的地下室里,秘密地进行了一个鲁迅先生逝世十周年纪念会。到会的人数不多,大都是可信任的文艺青年,而会议的气氛严肃,荃麟和荻帆都讲了话。在武汉,以荻帆为核心,又先后创办了《北辰诗丛》第一辑《沙漠的喧哗》和《荆棘文丛》第一辑《大江日夜流》。团结了不少本地的进步作者,并在荒凉的武汉文艺界吹起了一阵清新的风,这两个丛刊都只出了一期,就被反动派查禁了。
1948的春天,荻帆被迫离开武汉,到了香港。从他来信中,知道他一直在为生计奔波。后来在一家飞机修理工厂做工,生活才比较安定,然而工作是够繁重的。但他一直没有放下他的笔。我收到他寄来的一本自费印的诗集《恶梦备忘录》,都是时事讽刺诗。同时我也在报刊上读到了不少他抨击反动派黑暗的统治,歌颂新的时代、新的人民的诗。
我和他再次见面,已是在解放后的北京了。他在外事部门,工作异常繁忙。他说,现在应该认真写一点东西了。但我也感到了他在写作中的某种苦闷的心情。他觉得应该唱出这个时代的壮丽的歌。
1953年,在全国第三次文代会上,我们几个老朋友又得以聚会了。那与当年我们在北碚时相聚的情况当然有所不同。这是我们所向往的新的中国。我们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工作岗位。而且,我们已都不复年轻了。但是,没有想到,在两年以后,我们都在一阵突起的巨大的波涛中沉没,彼此都失去了联系。只有荻帆,在经过了一年多单独隔离反省后,侥幸地得以恢复了工作的权利。我注意收辑阅读他的作品,但无法写信给他,不了解他的具体的情况。1962年的夏天,意外地,他出现在我面前。原来,他是陪外宾来武汉,打听到我的住所,抽空来看我的,并约我一道到了两处公开的场合。在我当时的处境下,他这样做是容易惹是非的,他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他一如既往那样親切地对待我,只简单地问了问我这几年的生活状况,要我乘机多读一点书,也不要放下笔。他回北京后,又寄来了他刚出版的长篇小说《大风歌》。几年以后,就是那一场搅乱了全国的“大革命”。我在“牛棚”中,几次有人来向我调查他的材料。从外调者的严厉的态度和偶而吐露出的几句话中,我知道荻帆的日子也不好过……阳光终于又照到祖国大地,1979年9月,我到北京去。这是我二十多年后第一次又到北京。在荻帆家中,几个老朋友又得以聚在一起了。荻帆拿出了即将发表在《诗刊》上的我的几首诗的清样,那是他不久前来信要我寄他的。我拿着那一份清样,有着比几十年前第一次发表作品时更激动的心情,那是我在艰难的岁月中唱给自己听的歌,决没有想到会有发表的可能的。而且,当时我的问题还没有处理,现在却将以一个“人”的身份出现在读者面前。
那以后不久,荻帆在一封来信中告诉我,他刚发表的一首长诗中,有我的影子。我将那首诗找来看了,那写的是另一个形象,但我深感到他的友情。后来我又读到他的三首《致诗友》的诗,是分别写给冀汸、绿原和我的。给我的那一首的题目是《拒绝》,那后两段是:想江边不复是那样月色,思念之树常青——
你还是那少年的影子?
我知道波浪已卷上你的头额,浪花已溅上你的发丝。
但是波浪并没有吞没你,胜利者的笑是把悲哀拒绝于门槛外,江水有情,明月有意,为我们歌难忘的真理之曲!
这里有怀念,也有期望。这几年来,每次见面时,荻帆总是劝我少搞一些杂务,多写一点东西,他总是以親切的,有时是轻描淡写的语气谈的,唯恐伤害了我。我不仅感觉到故人的殷殷之情,也感到那含蓄的责备的份量。他本人的表现就是对我的最有力的批评。他一直担任着具体的工作(前年一场大病后才离休),写作都是业余进行的,他每天四时就起床写作。这十年来,大江南北,戈壁大海上,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和歌声。他随身总是带着一本厚厚的记事本,听到的、看到的和想到的,随时都记下来。这十年,也就是他进入老年以后,是他发表作品最多的时期。
两年多以前,我得到他患心脏病的消息。这使我很难过。几封从北京的来信都说他的情况不佳。1984年12月,我去北京开作协四次代表会。与会的许多朋友都想去看他,但唯恐有碍他的健康,被辞谢了。只有几个老朋友在1985年的元旦到他家又一次聚会。我们约好不在他面前谈他的病,只稍坐一会就出来。但获帜不让我们走。他已过了危险期,只是还很虚弱,脸瘦削,说话的声音极其低微。我们要他到隔壁房去休息,他坚持要坐在那里听我们谈话,并提出要和我们一道照相,说是:“再……再留一个纪念吧……”。
但奇迹的是,他几个月后就恢复了健康,到武汉参加了“黄鹤楼笔会”。日程安排得很紧,他还是黎明即起,埋头疾书,创作了许多作品,而且,他不听劝阻,不让人搀扶,去攀爬峭壁陡坡。那以后,他又多次在外奔跑。由于已经离休,他的写作时间更充裕了。除了写诗以外,他有一长篇小说已经完成了初稿。而今年,他已年届七十了。
荻帆是我青年时代的友人,是我的兄长,在诗歌道路上,有好长一段时期是他携着我的手帮助我前进的。当我回顾这几十年来的生活时,都会想到他,感觉到他友情的温暖。我没有敢展开我的记述,那将会太长了。但我还必须提到一点,就是他为人的朴质和真诚,他在大城市里生活了很久,又多次出国访问,但他的身上始终有着乡土的气息。不仅对老朋友,就是对一般的熟人,对年轻者,他都热情诚恳地相待。凡是接近过他的人,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