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到了苏联作家雷巴科夫的长篇小说《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的有些删节的摘译(听说有几个全译本,但都还未见出版),和几篇作者的访问记和有关的评论。对于雷巴科夫,我所知甚少,过去只读过他的两部小说:《短剑》和《沉重的黄沙》。仅凭这样一点材料来谈论这部书当然是冒失的,好在我只是想做一点札记,附带地谈一点感想。
共分为三部的这篇小说是60年代开始动手写的。第一部完成后,很受一家杂志主编的赞赏,但作品未能刊登出来。作者并没有气馁,继续写第二部和第三部。在70年代末,一家杂志又登了预告,也受到了障碍未能刊登。一直到1987年才得以全文发表。它本身的命运就象征着时代的变化。它的发表是苏联当前所创导的“公开性”的一个表现。它在苏联文艺界和读者群众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在热烈的赞扬声中也夹杂着为数不多的严厉的批评,这现象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小说也受到了国外广泛的关注。
这的确是一部令人心情难以平静的书。
它将我们带回到了遥远的1934年。《星火》杂志在发表这部小说的前言中说:“那是一个复杂的年头,像整个30年代那样复杂。那是有着伟人成就和令人痛心损失的年代,是空前热情和巨大悲剧的年代,是准备了伟大卫国战争的胜利和有许多不必要牺牲的年代。”——是的,那是一个有着巨大矛盾的年代。小说以广阔的视角,反映了1934年生活的各个方面,从莫斯科到西伯利亚;刻画了各种各样的人物,从普通的大学生到党的最高领袖。其中有一些领域是过去的作品中很少涉及到或根本没有涉及到的。作者没有回避现实中存在的巨大的矛盾,而且以严肃的态度审视和反思其中存在的问题,探寻如何会发展到那种状况,今天又可以从中汲取什么教训。
阿尔巴特街是莫斯科一条有名的古老的街。小说主要写了居住在这条街上的一群青年学生(他们是十月革命后成长起来的,是社会主义的第一批儿女),各自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精神状态,不同的生活经历和道路。
其中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萨沙和沙罗克。
萨沙是一个道德高尚、热情、正直的大学生。他是年轻的共产党员,没有经历过党内复杂斗争。凭着单纯的心和自己所信守的原则,他不窥视领导的眼色,不考虑后果,勇于发表自己的意见。他曾为无辜受到批评的他们学院的副院长辩护,因而为学院的党委书记(他正是批评者)所不满。后来又因别的两件事,被加以“反党演说组织者”的罪名,受到了开除的处分。他坚决不服,四处上告,才得以恢复学籍。他并未因此接受教训。不久后,又因为说了一句同情副院长的话,受到了更严重的打击。他的话是:“党首先应该清除的是投机钻营者,而不是副院长这样的老布尔什维克,因为前者给党带来的危害要比后者的全部错误都要大。”而这位副院长过去又曾经是党内的反对派。萨沙因而被捕了。他自己却也还弄不清那原因。在审讯中,要他承认与一个“反革命组织”有关系。他尽力不牵累任何人,不承认他所没有的罪过,拒绝在为他拟定的自白书上签字。他受到了流放三年的处分。他所蒙受的冤屈和打击,后来在西伯利亚流放中的所见所闻,使他对现实产生了困惑,从而逐渐走向清醒。他并没有动摇自己的信念,也并没有失去希望。他依然保持着对党和对祖国的热爱,依然愿为苏维埃而战。他认为错不在苏维埃政权,错的是那些并没有真心实意地使用苏维埃政权的人。他在磨难中是更成熟了。
他的中学时的同学,同住在阿尔巴特街的沙罗克则是完全不同的。这是一个品格卑劣、善于玩弄手段的青年。对于萨沙的被捕,他表面关心,实际上缺乏同情。大学毕业后,他混进了保安部,使他得以利用职权,踏着无辜者的血迹染红的阶梯向上爬。同时他也为自私和贪婪所腐蚀,堕入黑暗的深渊。
从生活状况看,沙罗克比萨沙要幸运得多,但作为人看,萨沙是在烈火的锻炼中受到洗礼,而沙罗克则逐渐归于毁灭。
同住在大街上的他们几个比较接近的同学们,在跨出大学的校门后,也各自在生活的大潮中浮沉。有的贪图享受,在生活上逐步堕落;有的愤世嫉俗而自暴自弃;有的一度迷途,以后仍走上了探求真理的道路……他们大都是了解萨沙,因而同情萨沙的。
萨沙的母親,一个善良的婦人,丈夫遗弃了她。现在,在一个深夜里,一群人突然闯进了住宅,抄了家,并将与她相依为命的儿子抓走了。天啊,这是为什么呢?凭母親的心,她知道儿子是无罪的。她一夜就苍老了许多。她冒着严寒到每一所监狱去打听儿子的消息,每一次都失望。她奔走无门,连她的弟弟,一个重要冶金基地的负责人,也不愿、不敢为她的儿子向有关方面说几句公道话(他反而认为外甥是为他脸上抹了黑),虽然他对外甥的被捕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只是劝姐姐忍耐和忍受,给姐姐一点钱以表示关怀。她愤恨弟弟胆小怕事,以冷嘲的口吻拒绝了他的关怀。她并不信仰宗教,但有些夜间,在那间显得空蕩蕩的屋子里,她祈求神灵使那些将要决定儿子命运的人们心软下来。但神灵并未接受她虔诚的祈求,儿子被流放到遥远的西伯利亚去了……同情萨沙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