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简短的叙述中,是无法传达出原作那种幽美的抒情的格调和气氛的。但我们可以看出,这两个短篇(都是以卫国战争为背景,男主角都是在战争中受伤的军官),并没有去反映严酷的斗争现实,没有去刻画英勇的战斗者的形象,却讲了这么两个近乎爱情的故事——这样的作品有什么积极的意义呢?它是不是冲淡了战争的严峻的现实,歪曲了战斗者的形象呢?
作者在本质上是一位抒情诗人,他有着一颗柔和的心。在这两个短篇里,他没有写到战争的苦难和严酷,写到英勇的斗争。正如我们前面所说到的,他所探求和企图表现的是一种情调,一种气氛,一种微妙的情绪,从这中间去体现性格的美和生活的美。应该承认,作者相当成功地达到了他的意图。我们读完这两篇小说时,也引起心灵的颤动,激发了对生活的爱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雪》中的那位女歌唱家,在拆看了海军中尉给他父親的信以后思索着,说不定哪一天一个沉着勇敢的人,从前线到来,一看到他房子里住着一些陌生人,各种东西都和他预期的不一样,他会难过的。她因而依照信中所说的布置和安排了一切。这是体现着对战士的崇敬的感情。海军中尉归来后,从她对待他的親切的安慰和照顾中,从她为他所布置的一切中,看到了一颗美好的心灵,因而使他滋生了一种感情和想象。
女歌唱家在海军中尉归来之前,有时候仔细端详着写字台上的他的照片,并且思绪万端地皱了皱眉头,觉得在她不遂心的婚事以前,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可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呢?她见到海军中尉后,问他记不记得?海军中尉承认他也有这样的感觉,接着他又说:“不,我不记得了。”然而,在他离开以后写给女歌唱家的信中,写着:“我们在什么地方相遇过,我当然没有忘记。但是我觉得在家里不愿意谈起那件事。”于是,他说到了一九二七年秋天在克里米亚海边,他遇到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的情景。“那位姑娘就是你。我不会弄错的。……那时候我心中想道:一个可以使我一生毁灭,或者使我得到幸福的女子,从我身旁走过去了。我觉得我可以对那个女子爱到神魂颠倒的地步。我祝福她的每一个脚步,她的每一句话,她的每一个微笑。我那时就知道,不惜任何牺牲,我一定得找到你不可。……人生对我是仁慈的,我又见到了你。”他说得如此恳切。然而,女歌唱家读完信以后,喃喃自语:“我的天哪!我平生从来没有到过克里米亚,从来没有!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值得把真情告诉他,让他失望,或者使我自己失望吗?”
那么,他们以前究竟见过面吗?谁能说清呢!我们记得贾宝玉和林黛玉初次见面时,两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在想:“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的。”这是由于气质相近,由于一种愉悦的感情波动所引起的心灵感应,它是微妙的,但并不是神秘的。
《雨蒙蒙的黎明》中的那位军官库兹明,是一位富有感情的人。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一直还过着独身生活,当他受伤后躺在医院里时,同病室的所有的人都接到过信,但没有人写信给他。他躺着,想象着自己战后未来的生活,那一定会是幸福的,不寻常的。现在当他伤愈后去休养的旅途中,在雨蒙蒙的夜间,一辆马车把他拖到一所带阁楼的小屋里,面对着一个可爱的,然而因为不幸的婚姻而有些感伤的少婦,有了一种异样的,而又使他感到幸福的感情。可以说那是一种朦胧的爱。
他们的感情是不健康的或是轻佻的么?不,无论是那位海军中尉还是军官库兹明,都并不是真正地沉入了爱情的淤涡中。海军中尉少年时在克里米亚海边偶然见到一位姑娘,狂热地爱上了她,那不可能是真正的爱情。那只是刚刚走向生活的少年对爱的向往,也就是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他认为现在的女歌唱家就是当年的那位姑娘,事实上并不如此,然而他是真实地这样想的。因为在女歌唱家身上,他看到了一颗美好的心灵,因而也寄托了爱的向往。他的美丽的梦想是他少年时的梦想的继续和发展。正是由于这样,才使得他不自觉地将当年的那位姑娘与现在的女歌唱家联系了起来。军官库兹明对那位少婦的朦胧的爱的感情,则是由于他从战场、医院来到了一个如此宁静的和平环境中,面对着如此可親的而又感伤的少婦,而他是一向珍惜那些在他身边一闪而过的美好的事物的,他的朦胧的爱的感情,事实上是对和平的生活的珍惜,对生活中美好事物的爱。
我们的解释并没有能够真正说清他们的那种微妙的感情。有时候,人的复杂的感情真也是难以说清的。但是,我们却能够体会。因为,不妨冒昧地说,虽然情况不同和性质不同,我们每个人可能都有过这样或那样的微妙的感情。在托尔斯泰、契诃夫、屠格涅夫、莫泊桑以及许多文学大师的作品中,也接触过和描写过这一类的微妙的感情。杜勃罗留波夫曾经说过,没有诗人,人类“许许多多美妙的感情与高尚的愿望,都会被我们遗忘”。我觉得巴乌斯托夫斯基在这两个短篇中所描写的那种微妙的感情也可以说是“美妙”的。它可以激发我们对生活的爱,对美好事物的爱,而且能培养我们对生活的感情的敏锐性和丰富性。它们并不是单纯的爱情故事。这当是这两篇小说为许多读者喜爱的原因。
那位海军中尉是单纯而热情的,那位女歌唱家对他也有着相应的感情(她说:我何必使他失望,或者使我自己失望呢?)。他们的邂逅可能是他们真正恋爱的序曲。而军官库兹明已四十多岁了,阅历丰富一些;那位少婦则是深沉的。而且,她的丈夫是他同病室的战友。因而,他不会向她倾吐感情,她也不会接受他的感情(她说,或者他以为她是这样说:徒然……)。他们的邂逅好像是飘泊在人生海洋上的两只小船,偶然相遇又离开了,留下了一点怀念,一点回忆。《雪》多一点温暖和亮色。《雨蒙蒙的黎明》则漂浮着淡淡的惆怅。两篇都是美丽的,而《雨蒙蒙的黎明》更美一些:在人的感受上,美好事物的失去或对美好事物的向往,比美好事物的获得,要更美一些,因为它更激动人心。
要表现和传达这样微妙的感情是不容易的。巴乌斯托夫斯基在这方面有着非凡的才能。他并没有细致地去刻画人物的心理活动。没有写到感情产生和发展的过程。他只是写出那气氛,那情调,让你沉入了进去,因而也就体验到了人物的心情。而且,对人物的经历和身世也写得极少,甚至没有写。他只是顺便提到了女歌唱家曾有过不遂心的婚事;他只是写到那位少婦对待她丈夫那么郑重地带来的信的冷淡态度,因而我们想到她的婚姻是不幸的。什么原因我们却无从知道。作者也无意让我们知道,因为作品的重点并不在这方面。在别的小说中可能是缺点的东西,在这两篇小说中却是优点。也许只有在朦胧的色调当中才能更好地烘托那微妙的感情。主要的是依靠读者的体验和想象,容许读者有体验和想象的余地。
当然,在这两位军官身上都有着巴乌斯托夫斯基自己的影子,他自己没有那样的感情是不可能表现那样的感情的。而且,可能他将他们“诗化”了,将过多的想象和自己的气质放在了人物的身上。但作者是以真诚的态度拥抱了他的人物,沉浸到了他所创造的天地中去,作者的情绪和描写的对象溶化在一起,作品虽然有些“诗化”了,却还是有着生活的实感。
巴乌斯托夫斯基是有着独特风格的作家,他有着他的喜爱,他的憧憬。他怀着柔和的心在生活中去追求美和发现美,在他的标准和他能达到的范围之内。他不是一个伟大的作家,他没有为我们带来时代的丰碑,生活的浪涛。他是一个(如同他说苏联作家普里什文那样)“被钉在散文十字架上的诗人”,他为读者献出了许多美丽的花朵,那上面的晶莹的露珠是他的生活的爱的泪珠。有许多作家的作品使我们在激动的心情中对生活产生了沉思。而巴乌斯托夫斯基的作品——如这里介绍的《雪》和《雨蒙蒙的黎明》,则使我们的心灵轻轻颤动,使我们在愉悦的心情中激发了对生活的爱,认识到生活中的美。他的作品受到许多读者的喜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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