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的机会找到了一本二十多年前出版的旧杂志,那上面有一篇题名《胜利者》①的短篇小说,我曾读过,深受感动,这次又重读了一遍,也还是心情激蕩,而且引起了一些联想。
一个关于溜冰运动员的故事,一场扣人心弦的斗争。
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情节:斯特列什涅夫,溜冰冠军,他的一万公尺记录保持了六年还没有被刷新。现在他已经三十八岁。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这是一个峯巅,今后就会走下坡路了。他原已决定今年退休。但冬天来临时,他又动摇了,一个运动员不会甘心退出运动场的。他努力练习,想报名参加比赛,但最后他终于明确地认识到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想,自己葬送自己是毫无意思的,我还是进教练学校,从另一个方面为运动服务吧。
另一个溜冰运动员库尔却托夫,几年以前还只是一个身材又瘦又高的孩子,是一个忠实的热烈得有些过分的溜冰迷,一个斯特列什涅夫的崇拜者。现在他已成为刷新斯特列什涅夫记录的最有希望的健将了。
但这个冬季他在一次一万公尺决赛中的成绩并不理想。虽然他有意打破记录,在场的全体观众也都热切地希望他能这样,他的成绩却使大家失望,离开记录还有一段距离。
问题不在于他没有这个力量。他有一个缺点:要是后面没有人钉得紧,他就没有劲。他是太年轻了。现在他需要一个坚强的敌手。
坚强的敌手是有的,就是斯特列什涅夫。这位记录保持者也在观看比赛。像在场的许多有经验的观众一样,他了解库尔却托夫没有打破记录的原因。他知道,如果他和库尔却托夫一道跑,就有可能激发这个青年的全部潜在力量。而这个冬季,还有一次万公尺比赛将要举行。于是,他不自觉地向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参不参加这次比赛呢?
如果参加,他就要失去记录保持者的荣誉,失去保持不败的冠军头衔。他一定会败在这个青年——他过去的崇拜者的手里,这是毫无疑问的。
是不是要用自己的失败去帮助别人赢得胜利呢?是不是要用自己的努力去帮助别人打破自己所保持的记录呢?
他可以不这样。他原已决定退出运动场,不是么?
他自问并不是一个胜利迷。他也理解记录不是运动员的私产——它属于国家,属于全体人民所有,不应该把渺小的个人利益放在集体利益之上。但是要做出一个决定还是太难了。他自觉不自觉地找了一些不参加比赛的理由(人们只要想原谅自己,总会找到一些理由的)。但内心的斗争没有停止,因为他自己也知道,那些理由的作用不过是用来掩盖自己内心的一种卑鄙的感情。最后,他终于决定参加比赛。
斯特列什涅夫毫不怀疑观众都知道今天这场比赛不平常。但是他想,恐怕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参加比赛,而且他是输定了的。第九圈跑了一半,他就向前猛冲,他的“敌手”紧跟在他后面,这正是他所希望的。他用了最大的决心和力量坚持着。在他的带动下,那年轻人心中被对尖锐斗争的热望鼓舞着,发挥了他的潜在的力量,在最后几十公尺的猛冲中赶过了斯特列什涅夫。
报告员用响亮的声音宣布:“运动员斯特列什涅夫以前创造的记录,被库尔却托夫以缩短整整三秒又十分之八秒的时间打破了。”掌声像山崩地裂般响了起来。斯特列什涅夫感到有着说不出的悲哀,同时又非常高兴。他也很有兴趣地知道,这些年来他第一次重新达到了自己的记录速度。
意外的是,他发现人们对他的欢迎和欢呼甚至超过了对胜利者。一个教练以沙哑的声音对他说:“这样的失败等于许多次的胜利。”
这是一场艰辛的斗争,是运动场上的,也是内心中的。在前面我用了“扣人心弦”这样的字眼,这并不过分。作者从正面和侧面,直接和暗示,刻划了斯特列什涅夫内心的犹豫、矛盾、苦恼。我感同身受地紧紧跟随着他,我了解他的心情,一如我自己正在受着考验。当他终于决定参加比赛,我是这样兴奋。当他在比赛中途艰难地支撑着使出全部力量时,我[ròu]体也感到紧张。一直到最后,他被击败了,我也感到内心的空虚和悲哀。而当人们对他的失败——他的真正的胜利欢呼时,我有了眼泪。斯特列什涅夫原来想不参加比赛的最大理由是自己青春的力量和身体已一同衰老。但是,他记起了在战争时期进攻一个阵地的情况,三次冲锋都在惨重的损失中失败了,连长要他们进行第四次进攻。一个弟兄说:“实在没有力气了,指挥员同志!”连长回答:“瞎说,你只知道自己的力气,但是除了它,你身上还有一点儿别的东西哩!”那阵地终于被占领了,如同斯特列什涅夫在这“一点儿别的东西”的帮助下终于战胜了他自己。我懂得了这“一点儿别的东西”就是对真理的爱,对祖国的爱,对集体的爱;而且,也是对作为一个完美的人、一个真正的人、一个无愧于大写的“人”的爱。
现在我们每一个人也都可以来冷静地面对自己,不要害怕深入自己的内心;我们是不是有时也遇到和斯特列什涅夫类似的情况,在个人的利益与集体的利益之间犹豫跋徨?我们是不是有时也企图在一些漂亮的言词下来掩盖自己的私心?
我们是不是有时找寻一些理由来推卸自己应尽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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