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散文 - 邻 居

作者: 曾卓2,796】字 目 录

……你老人家莫担这个心。”

……第二天我出去吃早点,遇见那个营长太太,这是我搬来第一次见她起得这么早。像过去一样,她穿上那件绸长衫,涂抹着脂粉的脸上有明朗的笑容。当她看见我的时候,意外地,竟向我笑着点了一个头。下午,她和一个胖胖的,穿着哔叽长衫的中年人回来了。在隔壁,他们高声地、愉快地谈着放利钱的事。

“任先生,我媽说钱放在你那里不太放心,你看老人家呵,不放心……嘻嘻。”女人快乐地笑着。“姆媽,人家任先生来了,你再问问看,你看人家好大铺子。你老人家自己问么。”女儿笑着说。

“你这个傻女呵!”老人愉快的骂着。接着,是那个男子宏亮的笑声。

这以后不久,我的隔壁,代替哭泣和吵闹的是母女之间的親热的对话和婦人的尖锐轻快的笑声。我觉得日子清静了一些。因为笑声比哭声究竟容易忍受一点。但好景不常,那以后,却又加上了从午后开始一直继续到深夜的牌声。做母親的仍像过去一样地操劳。有几次我听见女儿主张请一个佣人,老人都拒绝了。老人大概不习惯清闲的日子。当女儿坐在牌桌上时,她都坐在楼下后门口,缝着或洗着衣服,和邻人们谈天。“你老人家后福好呵!”人们称赞她。

“哪里话!”老人闭目,微笑着摇头,但显然是乐意于别人的赞美。

她们的突然的阔绰是显明的,特别是表现在女儿身上。她重新又烫了头发,换上了新的绸衫和新的高跟鞋。在后门的集团中,是不大看到她出现了。再以后不久,她们就搬离了——用营长太太的话来说——“这个鬼巢”。临走时,大概是由于积累起来的仇恨,她以傲慢的姿态,没有指明地高骂了一场。太太们以轻蔑的沉默应付她的叫骂。只有张媽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又发财了,营长太太,何必跟这些人吵呵!”张媽特别着重地说“营长太太”。女人不屑地哼了一下,没有答理,走了。我终于有了一段清静的日子,一直到我搬家。

我终于要辞别那个大城了。忙着买东西,弄船票。当我从一条热闹的大街走过的时候,在一家紧关着的店铺的门口,围着一大堆人,里面还有嚎哭的婦人们。我向里面张望了一下,突然,我发觉原来是我的邻居的老太婆也站在人群中间哭着。“怎么回事?”我问一个站在我身边的人。

“什么事,铺子倒了老板跑了,这些存钱的人倒了霉!”那人大声地吐了一口痰,摇着头走开。

“天啦,皇天啦!”我的老邻居以干哑的声调叫着,没有眼泪地哭着,“你黑天良的东西啊,你杀千刀的呵……可怜我老人呵……叫我怎么活呵!”

我以沉重的、悲悯的心情凝望老人,我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听见。

突然,有一个女人向门上撞去,用手脚同时推撞着门。接着,第二个人也上去了……我的邻居也上去了。门上发出一阵狂暴的雷鸣,几乎要破裂。人群中走进来了几个警察,大声吼叫着阻止受害的人们。

“你们乱叫什么?退开!你们吃了亏政府当然晓得,法院会传你们的。站开,站开!”警察们吼。

人群有着严肃的寂静。突然,我的邻居发出狂笑,双手击着掌,以头向门上撞去。人群中发出轻微的惊呼。老人倒下了。笑声却没有中断,那是疯狂的、比哭声更悲惨的狂笑:“我的房子,我的棺材,我的女呵!”

我不能不掩着耳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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