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听到她们在各自诉说着自己的遭遇。这一对不幸的姐妹都在呜咽着,而又相互安慰。我紧闭着眼,不敢动弹,唯恐她们知道我是醒着。我已不记得她们说了一些什么,但我将永远不能忘记她们的谈话在我幼小的心灵上所留下的对于人世的凄凉而沉重的感觉。姨媽常常拉着我的手,轻言细语地叮咛:“冠,你要好好读书呵。你媽就只有指望你,你要替你媽争一口气呵。冠,你将来做了大事,我做姨媽的也光彩呵……”我总是默默地点着头,而且暗地立誓要在将来做“大事”,为母親,也为姨媽。姨媽终于要回乡下去了,两姐妹都恋恋不舍,母親从箱底掏出一个小纸包,我知道那是母親积存下来的几块银元,她塞到姨媽手里。姨媽很不安地推辞着说:“你也难。”母親说:“我有吃有穿,你比我要难得多……”于是她俩都低声地哭了起来,我站在一旁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像那些在悲惨的命运前感到痛苦、绝望的婦女一样,母親是信佛的,从宗教里面去寻找对自己不幸的解释,而且寻求慰藉和渺茫的希望。母親在隂历的初一、十五和春节期间,都吃斋。对于穷苦的人们,只要做得到,她从不吝啬一点帮助。她这样做,不能简单地解释为“修来生”。这里有一颗善良的心在跳动:正因为自己的不幸,因而同情别人的不幸。
我当然是母親唯一的安慰和希望。我四岁时,一个春天的黄昏,跑着穿越马路,被一辆急驶来的汽车撞倒,卷入了车下。坐在路旁乘凉的人很多,掀起了一阵惊呼声。母親正在厨房里,一听到这消息就昏倒了。那次我侥幸只受了一点外伤。但母親从那以后就容易心悸、惊惶,精神上的创伤久久不能平复。当我在病中,特别容易感受到母親对我的温暖的爱抚。但平时,母親对我的爱往往是无言的,有时甚至是以严厉的形式表现出来。我少年时是贪玩、顽皮的,有时母親忍不住责打我。但往往流泪的不是倔强的我,而是母親自己。母親常常含泪说:“娘是苦命人,只指望你成人争一口气,而你……。”母親的眼泪比她的责打更能触动我的心,我仍倔强地沉默着,但对母親的怜爱,对自己过失的自责,由于伤了母親的心而引起的愧疚,这种种感情从我的心中升腾起来,我真想扑在母親怀里大哭一场。但也许我在幼小时就“不堪改造”※JINGDIANBOOK.℃OM※吧,我的种种过失总还是一犯再犯。母親还常以“甘罗十二岁为丞相”一类的故事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类的古训教育我。读小学五年级时,我在一家报社的儿童副刊上登了两篇稿件,得到了一个烧有我的名字的小茶壶做为奖品;读初中时,我被学校选派参加全市讲演比赛,得了第一名,奖品是一支带有黑色剑鞘的七星剑。那个小茶壶被祖父常常捧在手中,而那支七星剑则由母親悬挂在床头。当我将那两件奖品拿回家时,母親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地看着,而她眼中有着泪光闪耀。可以想象,在母親喜悦的泪光中,是浮现着我的灿烂的前程,是梦想着有一天我真能成为“人上人”,同时也为她带来一个幸福的暮年。
在我幼小的心灵上,是深爱着母親,朦胧地意识到母親的不幸和屈辱,这使我在有人谈到母親时特别敏感、易怒。有一次,当我十一岁时,为什么事和一个比我大两、三岁的少年争闹了起来。他鄙夷地说:“你爸爸不要你媽媽啵!”我奋力打了他一耳光,接着就拚命地和他扭打起来,闻声而来的大人们费了好大的劲将我们拉开了。我带着流血的嘴chún和被扯破的上衣回到家去。这场生死的决斗就发生在我家后门口不远,母親立即知道了。我一拉开门,她正在门边守候着。她的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我也咬着嘴chún沉默着。母親俯下身来查看我的伤口,通过她扶着我的肩的手,我感到她全身都在战栗……我进入初中以后,使母親失望的不仅是我依然还是那样贪玩,大部分时间都奔跑在小足球场上,而且,渐渐地又有一种新的隂影蒙上她的心头:那正是“一二·九”运动的前夕,由于几个高年级的同学的影响,我参加了一个读书会,接着又卷入了抗日救亡运动的浪潮中。学校当局向家长发出了警告。我的一些狂放的言论也使大人们惊骇。母親为我很担心,她好多次劝说我,要我少和“坏人”来往,要我专心读书,都被我极不耐烦地用几句简短的话顶回去了;真是,怎么能跟你说得清楚呢,最好别管这些事。危险么?危险就是考验,爱国无罪!母親往往只是深深叹一口气。有两次她似乎要发火了,但终于克制着自己:儿子已经是一个中学生,是不能随便责骂的。
一九三七年的春天,我的三个友人被捕了。那年暑假开始时,我接到了学校“默退”的通知单。我气愤,而又不安:怎么向家里,特别是向母親交代呢?我知道,这会很伤她的心。通知单在我手中压了三、四天,母親从我的神态中感觉到出了什么事,几次询问我。实在拖不下去了,我终于鼓起了勇气,将通知单拿给母親看,准备接受责备,或者,更糟的是,母親会大哭一场。但意外地,母親反复地看了通知单后,只是自言自语地说:“那下学期怎么办呢?”她甚至连望都没有望我一眼。而且,那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她对我比平时更親切,在生活上对我照顾得更细心。但我发觉,她是突然憔悴了,话更少了,而且常常在做活当中停歇下来,失神地想着什么。
那年秋季,我被祖父强迫送到几十里外的一个小镇上的中学去继续念书。离开武汉,离开我的友人们,离开家,离开母親,这使我很难过。那时抗日战争已经爆发了,古老的中国显得年轻了起来。我所在的那个小镇也失去了往日的那种闲逸和沉寂,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震蕩着雄壮的歌声,小街上常常走过举着救亡团体旗帜的队伍……。我被弥漫在全国的那种巨大的热情所感染,所鼓舞,所振奋,卷入到了那浪潮中,兴奋地忙碌着。这虽是我初次离家,但很少有时间想到母親。只是当我偶而回到武汉,因为可以很快就见到母親而引起的喜悦总还是充满了我的心胸,快近家时,就不自觉地半跑起来。
战火逐渐地逼近了武汉,父親一家已经迁到四川的一个小县里。为了让我能够继续求学,祖父决定让我到四川去找父親。一九三八年的夏天,我初中毕业后,只身登上了西上的轮船。送我上船的是祖父。母親一连几天忙着为我收拾行装,缝补衣服,反反复复地叮咛,要我好好听父親的话,不要惹父親生气,要我用功读书,也要我好好注意身体,千万不要和“坏人”来往……。她的神情显得凄伤、黯然,但没有眼泪。她为我将行李提下楼,和家人们一齐送我到门口,看我坐上人力车。我走了好远后,回头看到她还站在门边。我的心情沉重、纷乱,但没有想到,绝没有想到,这就是永别……武汉沦陷的前夕,祖父祖母和母親、叔婶们逃难到广西的一个小县里。我则去重庆念书。祖父每个月总要托人写一封信来,有时寄我一双布鞋或是一件毛线衣,我知道那是母親親手做的,一股暖流漫过我的心。有时还寄我一点钱,我知道逃难在异地,祖父维持一家的生活已经很艰难,我感到了那少数一点钱的重量。在每封信中,祖父总会谈到母親的情况,说她很好,要我不要挂念。每次家信的到来,总是使我喜悦而又有点哀伤。但我很少及时复信,有时甚至两三个月不给家里一点消息。我正是在青春的[jī]情中,我有许多友人;我有虽然穷困但是欢乐的生活;我有许多的事情要做:写诗、演戏、开会、办墙报……。我往往决定当晚要为家里写一封信,却又因为一点什么事情耽误了。
但我还是有时怀念母親。一九四一年的秋天,我住在重庆近郊的乡间,在一个落着细雨的夜里,我写了一首题名《母親》的诗,后来发表在和几个友人合编的诗刊《诗垦地》的第一辑上。现在我已经找不到这首诗稿了,但还大致记得那后面的两段:
母親,
只是因为深深地爱你,深深地爱着这一代
如你一样的
被时代的车轮轧伤了的母親们,为了给你们带来幸福的暮年,为了后来的母親们
不再有像你们一样悲惨的岁月,我,无数的你们的孩子,都在用如石工一样的手,一凿一锤地敲打着
通向光明自由世界的路。
因而,我不能回到你的怀抱不能走上你希望我走的道路,不能戴上奴隶者的王冠而又将那光荣分给你,我不能呵!
母親
请信我:
当祖国的大地
挣断了几千年的锁链,当故乡的林间,
不再拴有敌人的战马,当你又跋涉着迢迢的路回到故居时,
我一定要随着黎明的光去叩开故居的门,
我一定要跪倒在你的脚前求你:即使是一点头的宽恕……一九四四年的冬季,日寇向湘、桂发动了一场攻势,国民党军队毫未进行抵抗就一泻千里地败退了。我接到信,知道祖父已带着母親、叔婶等从广西逃了出来,计划到贵州找我父親。我一面注意报纸上关于战局的报道,一面期待着祖父、母親等的平安音讯。但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十天、半个月都过去了,我没有得到一点消息,而关于湘桂撤退中的混乱、悲惨的情况却不时传来。一个多月以后,我才接到祖父的信,他们丢掉了一切衣物,一直步行逃难,在半途,和母親、叔婶等失散了,祖父历尽千辛万苦到贵州毕节找到了父親。他在信中问我母親是不是到了重庆,或是不是接到母親的信。但我哪里知道母親的消息呢?我非常焦虑,但一筹莫展。
后来,和母親同行的叔婶等也到了父親处。至于母親的下落,他们是这样说的:在途中,母親就决定不去父親家,而要到重庆找我。母親的身体原来就虚弱,在兵荒马乱、饥寒交迫的情况下,她得了重病,但每天还是挣扎着和叔父、婶娘一同步行。几天以后,她终于支持不下去了,而当时又风传敌人即将到达。母親不愿拖累叔父和婶娘,要他们先走。她摸出了一个金戒指要叔父带给我。母親身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就是我中学讲演得到的那件奖品:七星剑。她倚坐在一座破屋的墙边,扶着七星剑,望着叔父、婶娘等人在人群的洪流中渐渐走远。那地点,是在贵州都匀附近。
竟是这样的!
在异乡的土地上,没有一片遮蔽风雨的屋檐,身边没有一个親人,甚至没有一张熟识的脸,眼前流过的是惊慌的逃难的人群,耳边响着的是凄惨的呼喊声,而敌人的铁蹄随时可到……。我不能想象孤独地倚坐在墙边、扶着儿子的一件纪念品的病危的母親有着怎样的心情;我不能想象那以后母親的遭遇。我的心沉重、悲痛,却又暗暗地期待着,也许,母親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九四五年的春天,因为一点事,我短暂地停留在长江上游的一个小城里。八月十三号的晚上,传来了敌人无条件投降的消息。顷刻间,全城一片欢腾,到处是鞭炮声、欢呼声、锣鼓声,我怀着狂热的喜悦挤在人的洪流中走遍了全城。深夜,回到借住的友人家中,已经很疲累了,却毫无睡意。八年!血与火,斗争与牺牲。我想到祖国的前途,想到很多人,很多事,也想到母親,呵,如果她还活着……。在激动的心情中,我开始动笔写第二首题名《母親》的长诗。我想通过母親的遭遇去暴露那个黑暗的旧社会,并寄托对光明的未来的追求。
后来,在一九四六年的春天,我回到了孕育了我的童年的故乡。我去看了已经成为废墟的故居的遗址,我在童年时嬉戏的大街上徘徊。对于过去,我引起了一些回忆,但无所留恋。
不久,一场新的战争又在这片国土上进行了。我的故乡也就是我的生死场。武汉解放前夕,每夜都实行戒严。我常在深夜,站在小楼的窗前,凝望着在幽暗中的大城:空阔的大街,暗淡的路灯,沉重的黑影,一片寂静。但有时走过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有时传来一声尖厉的“口令!”的喊声,说明这座大城正在恐惧地战栗。战争在百十里外进行,在这里,在表面的硬壳下面,地下火正在运行,燃烧……这座大城正急待毁灭也即将新生。我想到母親,我想,这是她过去所不能理解,不敢想象,但终究应该是她所期待的。从小楼的窗口,我守望着故乡的土地,我感到母親与我同在,在沉寂和黑暗中,渴望着霹雳的春雷和壮丽的黎明……现在,又过去了二十多年,我自己也是几个孩子的父親了。没有想到又会写一篇有关母親的文章。在执笔时,一些久已淡忘的往事又涌上了心头。我哀悼着母親,也追念着逝去的青春。我想,这将是我在文字上最后一次纪念母親了。我决不应该仅只是回顾过去。我还不是那样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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