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散文 - 克拉特博士

作者: 曾卓3,422】字 目 录

多的是西方作家写的,其中有关于中国的旅游指南和游记,也有关于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书籍,其中还有一本德国出版的中国漫画家的漫画集。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对中国这样有兴趣并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我到过世界许多国家,我原先对法国入迷,每年都要去旅游一次。至于中国,在我年轻时,那在我是一个谜一样的国家,那么古老、神秘,离我们那样遥远,所以我很想去看看。我终于有机会去了。有一个德国作家到中国去后写了一本书,书名是《我在中国感到陌生》。而我在中国一点也没有感到陌生。相反地,正像我当初对法国入迷一样,我又对中国入迷了。”停顿了一会,他又加了一句说:“我想,我再也不会迷恋别的国家,因为我年龄已经太大了。”

是的,他的年龄不算小,已76岁,整整大我十岁。但他看上去并不显得比我老,如果说不是显得比我年轻的话。头发灰白,还没有怎么脱落。长型的脸上并没有很多皱纹。中等个子,身体不胖,肚子微凸。走起路来很有精神,头脑反应也很灵敏。他是博士,懂三种外语:英语、法语、俄语。当过教员,他的夫人就是他在大学教书时的学生。当过化工厂的厂长,后来长期在杜伊斯堡的炼铜厂负责“专利”工作。十年前退休。他只有一个女儿,是画家,已结婚,住在另一个城市里。平时在他那宽大的房屋里只有他和夫人相依为命。他当然有一些积蓄,还享有退休金。有自己的房屋,自己的汽车。已不担负任何工作,应该是很清闲的,但他总还是忙忙碌碌。每年都要外出旅游。在家则担任采购,打电话和朋友联系,参加某些社会活动。他有一个作坊,存放着各种工具,修理和制作一些小型的家庭用具。他的木工活做得不错,我看见了他送给小外孙女的两尺高的木制的房屋模型,里面还摆设着各种家具。每天要抽出相当多的时间读书报。知识面很广,也喜欢文学艺术。所以我们有许多共同的话题。——虽然已退休了,他的生活是充实的。他对自己目前的状况很满足。他的书房中,有一幅他很欢喜的静物油画,画的是一杯酒、一块面包、一本书。他说:“有了这三者,余愿足矣!当然,还要加上爱情。”他笑着向他夫人挤了挤眼。

他热情、健谈、富有风趣,常常说一些幽默、甚至是带有童趣的话。譬如,有一次,在火车上,他仔细地研究那种可以灵活地翻倒的烟灰盒。他说:“发明这种烟灰盒的人是聪明的,否则,为了倒烟灰,就必须把整个火车倒过来了。”他的这种性格就更使他显得年轻。但是,办起事来又是十分认真,一丝不苟的。关于我的活动日程表,他就仔细地画了几次。当埋头坐在书桌前,他是一个严肃的学者。而一站起来,他就是一个谈笑风生的人了。不过,究竟年事已高,容易忘事。出门时,已发动汽车,他往往又要下车回屋取应该携带的物件。有时,他怕要带出门的东西忘了,就时常提醒自己。有一次,他将一张他夫人开的购物单不时从衣袋中取出来看看,而当他到了商店时,才发觉终于被他看丢了。

特别难忘的是要离开他家的前一夜。平时,我们大家都是在晚上九点多钟就互道晚安各自回房看书写东西了。这一天却谈得很晚。主要是他谈他的经历。他曾有好几年过着极其艰苦的生活,而且不知道妻子和女儿的下落。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学习和刻苦地工作,也随着德国逐渐富强,他才得以站住脚跟,为自己的家带来了温暖和安乐。他有些感慨,也有一种自豪和自慰。谈话的中途,他突然急匆匆地走出去了。好一会,在门外大声喊:“你们看吧!”我和他的夫人望向门口,他一进来,我们就忍不住大笑了。原来他换了一身当年在劳动时穿过的服装:棉帽和棉衣棉褲。他还表演了劳动的样子。后来,他又出去了,先后换了阿拉伯的服装、非洲的服装、美国西部的牛仔服装……接连换了五六次,每一次都带表演,维妙维肖,显示了演员的天才,而且显示了他内心的青春。我在大笑中又深深感动。一时忘了他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位知名的博士了。至于那些服装,是他旅游的纪念品,有的是友人送他的。

我也问过他对中国的看法。他告诉我,他曾应武汉政协之邀作过一次报告:《一个德国人看中国》。可惜我没有听到。他对我谈过这样两点:他说,中国有一种活动扳手,可以拧各种不同型号的螺丝钉。而德国对各种不同型号的螺丝钉都有不同的专用扳手。中国人显得很灵活,但活动扳手对每一种螺丝钉都不可能拧得那么紧;德国人似乎笨拙些,但专用扳手拧得更精密。还有一次,他说:“德国多的东西,中国少。而中国多的东西,德国少。”他没有进行具体的解释,这样倒反引起了我多方面的揣度深思。

相处短短的一个月,我们已像是老朋友了。我很高兴,在我老年时,能够结交这样一个长者,一个对中国入迷的异邦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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