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散文 - 我与《大江》

作者: 曾卓4,004】字 目 录

京等大城市升起红旗以后,武汉也临近解放。从可靠的方面得到消息,特务将逮捕我。于是,我通过组织的联系,于5月1日由一交通员带路,化装成一商人到了孝感——当时那里已经解放。离开武汉前,我没有通知报社。只是留下了一些选用的稿子,交给了《大江》的经常撰稿者蒲汀,请他代我到报社发稿。5月16日武汉解放,我于5月20日连夜赶回武汉。从此,《大江》扩充了篇幅,增加了许多新的作者,以新的姿态出现在读者面前。

抗战以前,我也曾编过汉口《时代日报》的杂文副刊《偶语》。和我同编的还有蒋文高。我们都是初中学生,十分幼稚。副刊的稿子大都是我们自己和朋友写的。而那家报纸的发行量也少得可怜,谈不上什么影响。我们编了一个短时期以后就罢手了。而《大江》是一家有声誉的大报的副刊。当我接手的时候,葛琴已为这一副刊建立了风格,具有相当高的质量,在读者中享有信誉。这使我不得不慎重从事,至少希望使这一副刊保持已有的风格和水平。同时,那正是解放战争进行的时期。我意识到这一副刊所应担负的任务和自己所应尽的责任。我是怀着战斗的心情来从事编辑工作的。一如我在解放初期所写的一篇纪念性的短文所说:《大江》自然只是一个渺小的存在,然而它却是立足在一个伟大的基础上——即争取那个人们在以血肉换取的战斗的目标。在反动政治的迫害下面,在荒芜的武汉文坛中间,作为争取一个据点,团结一批友人,这存在本身就有着某种积极的意义。因为,无论如何,《大江》是与这个时代的命运相结合的,是与兄弟们的进军相呼应的。

当然,我们的工作会受到限制。我们一方面希望能反映真实的现实生活,传达人民的呼声,一方面又不能不考虑到实际的政治环境,在选稿时不能不采取有所克制的态度。但即使这样,也还是受到反动派的注意,好几次报社负责人转达了警告。而另一面,又遭受少数在政治上比较单纯的读者和作者的误解。譬如,有一位名叫周澄的作者写了一首抨击黑暗现实的诗来,因为过于显露,我只好退回了。作者因而写信来愤怒地质问:“你有没有良心?”并要求公开答复。我理解他的心情,而且知道可能还有别的读者和作者也会有类似的不满,于是我就公开答复了:

热心的友人出于爱护本刊的心,投寄来的壮烈的呼喊,血泪的控诉,却有些没有能够刊出。为什么?千言万语一句话:不能不考虑到现实情况。赤膊上阵有时是必要的,但也要看一看代价,“两害相权取其轻”,对《大江》的不足之处,我愿承担一切责备。

……我们是在夹缝中匍匐着爬行。有时候,在异常悲愤的心情中,我想,那么倒不如沉默好吧:“于无声处听惊雷!”

我还写过这样的话:

文字的效用是有限的,当人们在以生命写史诗的时候,文字就更显得无力……好几次,我都想推开这劳什子副刊不编了。

事实上,这也是对反动统治的一种暴露和抗议。这些答复也是过于直露了。但当时我也是二十多岁的青年,难以抑制自己的愤懑和渴求的。

以上所引的这些话,都是发表在“编辑地位”的栏目内。这个栏目经常保持。有时配合发表的作品写一点读后感,对作品进行分析;有时谈一些文艺观点;有时是与作者的通信。事实证明,这是一个可行的方式,得到了很好的反响,在编者、作者、读者中形成了親切的交流。现已60多岁的周代,回忆解放前他在武汉大学念书时,就很喜爱《大江》。他特别提到:“人们还常常注意一块比豆腐干还小的‘编辑地位’。”我在《大江》上发表过长诗《母親》的第一部,那是署名曾卓。而为了现实斗争的需要,为了抒发在生活中的一些感受,我还在《大江》上发表过不少杂文和散文,那就用的是各种笔名了,如柳江、方亮、方洛、林薇、马莱等等。解放初期,我曾从中选编了一部分,编了一个小集子《痛苦与欢乐》出版。通过几次“浩劫”,我已丧失了这本小书,多方寻觅也没有能够找到。那些短文倒是很能反映我在那一段时期的心情,也多少留下了那个时代的侧影,所以我是感到一些惋惜的。

在《大江》创刊的时候,葛琴在“发刊词”中就着重提出了发现和培养新作者的任务。在她担任主编的那一时期,她很注意做好这一方面的工作。在副刊上,出现过不少新作者的名字。当我接手以后,她好几次对我说过,一个副刊,需要知名作家的支持,这样可以保证副刊的质量,建立副刊的信誉;但更要注意从自由来稿中发现新的作者,即使作者还不是那样成熟,但只要看出还有发展的苗头,就应该与他们多联系,给予鼓励。这样既可以培养新生力量,扩大作者的队伍;同时副刊也会显得更有生气,能更广泛地反映现实生活。我记住了她的话,在这方面作过一些努力。我认真阅读来稿,只要是真正从生活中来,有着真情实感的作品,虽然在表达能力上还不是那样熟练,也大都给予发表的机会。有时还在“编辑地位”的栏目内,对作品给予推荐,并适当指出其不足之处。有一些我不认识的投稿者,后来都成了《大江》的基本作者,而且明显地可以感觉到他们在逐渐进步和成熟。譬如周代、犁夫、彭勃、李致远、葛苓……现在,他们还没有和我失去联系。前几天,我收到葛苓一封信,他在署名前写着“一个《大江》的老作者”,使我这个老编辑感到親切,并得到安慰和温暖。

荃麟、葛琴夫婦于1946年春来到武汉,当然是肩负着党的使命的。《大江》的创刊,可以看作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他们离开以后,虽然换过了几个编辑,《大江》一直坚持着他们创刊时的宗旨,保持着原有的风格。还应该指出,当时《大刚报》的几个负责人,采取了比较开明的态度,有时还为我们承担了一些压力。他们是大致了解荃麟、葛琴的身分的,也知道后来的几位编辑的政治倾向。特别是在武汉解放前的那半年中,他们可能已怀疑我地下党员的身分,但是对《大江》的编辑工作依然是放手的。另外,《大江》也得到了不少友人的支持和帮助,它才得以在黑暗、险恶的处境中艰难地跋涉,终于欢乐地看到,红旗在这座大城飘扬!

现在,四十多年的岁月已随着长江流走了,当我回顾编辑《大江》的那一段日子,有些激动也有一些感慨。当时,曾有读者来信说:“《大江》是武汉的一点光。”我在一篇短文中答复说:“这对我们不仅是值得欣慰的赞语,而是沉重的鞭策。光么?那是只有在‘有一分热’的解释下,我们才敢承担的。”是的,正是凭着这一分“热”,才得以经受黑暗统治的煎熬,才能具有对胜利的渴望。当我赶写这一篇小文时,在我眼前,还时时浮现出当年并肩战斗过的友人们的身影。其中有的已去世,如蒲汀;有的已不知下落;即使还健在者,也大都垂垂老矣。让我在这里向他们表达我的怀念和问候。我相信,他们也记得并珍惜那一段岁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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