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读完这篇小说的时候,我们最初的感觉就是:这篇东西不是一口气写的,而是断断续续的凑合起来的。因此,在全部的结构方面,我们不愿意再来详细的批评。例如,这篇小说的开始也许离着满洲事变很远呢,而最后方才很偶然的用满洲事变来点缀一下。照出版的年月推算起来,写这几段“点缀”的时候,最近也总在一九三一年的十月间。而小说结束得这样匆促,简直没有发展对于新起来的反帝国主义高潮的描写的可能。一切都是局促的,一切都带着散漫的痕迹。
《三人行》的题材本来是旧社会的渣滓,而不是革命的主动部队。这并不要紧。革命的部队也需要看一看敌人势力的外围是些什么样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形势。问题是在于《三人行》的立场是否是革命的立场。
不错。《三人行》里一个姓柯的说:
从前的痛苦是被压迫被榨取的痛苦,现在的,却是英勇的斗争,是产生新社会所不可避免的痛苦的一阶段……你以为新社会是从天上掉下来,是一翻掌之间就……划分
为截然一个天堂一个地狱么?
这是《三人行》作者的立场,作者是从这个立场上企图去批判他所描写的三个人。这是革命的立场,但是,这仅仅是政治上的立场。这固然和作者以前的三部曲(《幻灭》、《动摇》、《追求》)的立场不同了,——所以说《三人行》是三部曲的继续或者延长——是不确的。然而仅仅有革命的政治立场是不够的,我们要看这种立场在艺术上的表现是怎样。
《三人行》之中的三个人是谁呢?一个是贵族子弟的中世纪式的侠义主义(姓许的),一个是没落的中国式的资产阶级的虚无主义(叫惠的青年和馨女士),一个是农民小资产阶级的市侩主义(叫云的青年)。作者要写他们的破产和没有出路,写农民的子弟怎么样转变到革命营垒里去。姑且不论作者的写法,——是脱离着现实的事变,并且没有构造一种假定的事变来代表社会的现实,而只是为着这三个人物描写一些布景,这本来是机械主义的公式的写法,而且是没有中心的,没有骨干的。这姑且不去说它。
只说作者所要写的“三个人”罢。
第一个“人”是侠义主义。这里的姓许的算是要“为着正义而斗争”,他用他个人的力量去救几个苦人,他还想暗杀摆烟灯放印子钱的陆麻子。作者把他的无聊、可笑、讨厌,他那种崩溃的书香人家的颓伤精神,都还写得露骨,相当的透澈[彻]。这种英雄好汉的侠义主义,在现在的中国的确有些妨碍着群众的阶级的动员和斗争,在群众之中散布一些等待主义——等待英雄好汉。这是应当暴露的。
可是,第一,这种侠义主义,并没有发生在现实的崩溃的中国贵族子弟之中,而在于平民小资产阶级的浪漫青年,尤其是在失业破产的流氓无产阶级,各种各式的秘密结社,——畸形的侠义主义表现在现实的所谓下流人的帮口里面。而中国的贵族并没有忏悔,并没有干什么侠义的行动(勉强的说起来,除非是五四时期的“往民间去运动”,那可是和“九一八”事变隔着两重高山呢)。中国的贵族子弟至多只会梦想要做诸葛亮和岳飞,想把骚动起来的民众重新用什么精忠贤能的名义压下去。第二,因此,作者描写的姓许的截然分做两段:一段是颓废而无聊的讨厌家伙,一段是干起侠义行为来的傻瓜,这两段中间差不多看不出什么转变的过程。即使有,也是勉强的。中国的书香贵族子弟本来就只会颓伤,不会侠义。勉强要他侠义,他也就决不会去暗杀皇帝和总长(像民意党那样),而只会想去暗杀什么燕子窠的老板。多么可怜!《三人行》之中的姓许的可怜,而《三人行》的作者就在这方面也是部分的失败了。
第二个“人”是虚无主义。中国式的资产阶级,所谓商人,当然不是现代式的上海工厂和公司的老板,而是莫名其妙的“商界”:也许是钱庄当铺老板,也许是做南货业洋广杂货业的,也许是什么小作坊的店东……他们之中大部分是在没落的过程之中,他们愿意人家用“小”字称呼他们,这是“小”老婆的“小”字,也就是“小”资产阶级的“小”字。这种商界子弟,看看生意经轮不着他们这一辈人做了,世界上的一切都黯淡下来……自己的力量是异常的小(这可是真正的“小”了),而又要在“夹攻中奋斗”!所以由他们看来,两边都不好:
一切都破弃了罢,一切的存在都不是真的,一切好名词都只是骗人。……一切都应当改造,但是谁也不能被委托去执行。
这就是惠的虚无主义。对于他,旧社会是应当改造,而革命又太丑恶。那种笑骂一切的态度,可以用来“安慰”一下群众,也正可以堵住革命的出路,因为革命也“只是骗人”罢了。资产阶级的某些阶层因此拼命的发展着这种虚无主义,企图笼络住群众(谁大致看过民国元年直到现在的礼拜六派李涵秋之流的小说,他就可以知道)。
这种虚无主义是用打破一切信仰的“高超”态度来巩固对于现在制度的信仰。这的确是值得严重注意的,值得用力来打击的。
可是,《三人行》之中对于虚无主义的攻击太没有力量了,仿佛是打人家一个巴掌,反而把自己的手心打痛了似的。第一,作者描写惠和馨,写得叫人怜惜起来,这是最粗浅的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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