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史纲 - 第四节 三国两晋南北朝的文化

作者: 翦伯赞24,084】字 目 录

认为“生物者无物而物自生” 。认为物之生“外不资于道,内不由于己,掘然自得而独化” 。这些仍然是王、何的“有出于无”的观点,不过特别着重在否定客观规律、否定万物变化中物质条件的作用。他们还主张名教即自然,力图使“儒道为一” ,互不相违。他们说老子的“绝圣弃智”,从根本旨意说来并不是非毁名教,而庄子的“内圣外王”之道,更是自然名教两兼。名士阮瞻认为老、庄与周、孔“将毋同” ,也是出于名教即自然这种思想。

向、郭把名教即自然的观点运用于政治上,认为一切现存事物都是合理的,“天地万物,凡所有者不可一日而相无” 。他们还认为圣人“至至不亏”,“虽在庙堂之上,然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 ;“虽终日挥形而神气无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 。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圣人就是皇帝和勋贵权臣,也就是蝇营狗苟而又口唱玄言的玄学家自己。

魏晋玄学是儒家唯心主义哲学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变种,因此在玄学中,老庄哲学一般是与儒家哲学相表里而不是相排斥。玄学给僵化了的儒家哲学带来了新解,刺激了哲学思想的发展,这是有一定的积极意义的。但是玄学作为士族地主的意识形态,反映了士族的腐朽性。玄学创始人何晏,还在士族名士中倡导一种极为腐朽的生活方式 。玄学流行时期,“学者以庄老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薄为辩而贱名检,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进仕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 ,这就是玄学家立身处世的写照。

在魏晋玄学流行时期,也有一些思想家反对玄学唯心论。吴人杨泉认为“玄学虚无之谈,尚其华藻,此无异于春蛙秋蝉,聒耳而已 ”。他著有《物理论》,阐述了元气构成宇宙的观点。西晋名士裴 作《崇有论》,认为万物本体是“有”,“无”也是“有”的一种表现 。两晋之际,鲍敬言承袭阮、嵇无君无臣的思想,倡“无君论”。他认为古时无君无臣,没有聚敛,也没有严刑;后来出现了君臣制度,才随之出现了剥削压迫,出现了人民的反抗斗争。鲍敬言认为在君臣制度下,“人主忧栗于庙堂之上,百姓煎扰乎困苦之中,闲之以礼度,整之以刑罚,是犹辟滔天之源,激不测之流,塞之以撮壤,障之以指掌” 。鲍敬言正确地理解了农民反对封建统治斗争的根源,这与为封建统治者强为辩护的玄学家大为不同;但是鲍敬言只是寄幻想于“曩古之世”,这却无助于正在进行阶级斗争的广大农民群众。

晋室南迁后,建康成为玄学的中心。东晋玄学在很大程度上渗入了佛教教义,特别是佛教的般若学说,因而逐步改变了自己的面貌。原来,在西晋时期,某些名士曾与僧侣往还,互相影响,出现了一些具有清谈风趣的僧侣。永嘉以来,北方僧人络绎南渡,其中有些继续与名士交游,他们既谈般若,又谈庄老,用道家的无为释佛家的涅槃,与玄学相唱和。东晋孙绰作《道贤论》 ,以两晋七僧与竹林七贤相比拟,正是玄佛结合的证明。僧人竺道潜出身士族,在剡县 山讲学,兼释佛理和庄老。支遁(道林)善清谈,被玄学家比为王弼、向秀。他在会稽,与王羲之、谢安、孙绰、许询等士族交游,并宣讲佛教的“色空”说,同向、郭的“有无”说一脉相通。他注《庄子·逍遥游》,著《逍遥论》,据说“卓然标新理”于向、郭二家之表 。东晋的玄学家也善谈佛理,殷浩、许询、孙绰、郗超等人都很有名。南朝以后,玄学和佛教,士族的这两种思想武器,结合得更为紧密了。

东汉末年农民战争的失败,以及随之而来的长期的割据战争和稍后的民族征服战争,给佛教的传播提供了社会条件;玄学与佛理的彼此渗透,也便于佛教的宣扬。因此,在汉代只不过是道术附庸的佛教,到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就大为发展起来。

三国时期,西域僧侣继续东来,在洛阳传法译经;颍川人朱士行也远赴于阗,求取般若经典。优婆塞支谦、沙门康僧会等,则在江南进行译经活动。

西晋时期,佛教学说中与玄学相通的般若学说,发展得比较迅速。一些僧侣博览六经及百家之言,钻研庄老,参与玄谈,与名士亦步亦趋。一些僧侣为了迎合士大夫的好尚,竞创新义,例如支愍度在南渡时以为“用旧义往江东,恐不办得食”,乃立“心无义”,在江东讲学 。有些僧徒创立“格义”,即“以经中事数拟配外书(玄、儒典籍),为生解之例” ,为沟通玄佛义理开辟了新途径。

十六国时期,胡族统治者提倡佛教,企图用佛这种“戎神” ,作为统治汉人的一种精神工具,也企图在兴败不常的民族战争中用佛教寄托自己的幻想。由于胡族统治者的提倡,各地大造寺院,汉、胡各族人出家的数目日增,他们被灌输了佛教因果报应的教义,希望在渺茫的来生消除死亡流徙的痛苦。

在北方和南方佛教发展的过程中,出现过许多所谓“高僧”。佛图澄,西域人,善神咒方伎,曾用报应之说劝石勒、石虎省刑杀,帮助后赵统治者巩固政权。佛图澄的弟子释道安通内(佛)外(儒玄)之学,集佛学中般若、禅法二系的大成。道安先在北方,东晋兴宁三年(365年)南奔襄阳,与徒众数百整理经典,编成《众经目录》,并制定寺院戒规,为各处寺院所取法。他曾派竺法汰至建康,释慧远至庐山,释法和入蜀,在长江上下各地布教。宁康三年(375年),道安北上长安,在苻坚的支持下展开大规模的译经工作。

道安的弟子释慧远,少年时“博综六经,尤善庄老”,出家后仍然“不废俗书” 。他在庐山宣讲《丧服经》,名士雷次宗、宗炳等人都执卷承旨。慧远佛学,大乘、小乘两兼,既善般若,又精禅法,同道安一样,影响很大。晋末宋初,竺道生在江南宣讲涅槃佛性,提倡“顿悟”;他所倡“一阐提人(按即所谓断绝一切善根之人)皆得成佛” 之说,为一切人开放进入所谓“天国”之门。

后秦时期,龟兹僧鸠摩罗什来长安讲学译经,远近聆听者五千余人,影响所至,州郡“事佛者十室而九” 。罗什译经主张意译,他自己“手执胡经,口译秦语(汉语),曲从方言,而趣不乖本” ,在翻译事业上有贡献。

南北佛教的发展,引起了僧侣西行求法的要求。沙门法显等五人矢志寻求天竺戒律,于后秦弘始元年(399年)自长安西行,涉流沙,逾葱岭,备经艰险,终于达到北天竺、中天竺等地。法显在中天竺得《摩诃僧祇律》、《方等涅槃经》及其他经典,并学会了梵书梵语。他又至师子国(今斯里兰卡)搜求典籍,然后从海道归国。东晋义熙八年(412年),法显返抵青州,第二年到达建康。法显译出所获经典共百余万言,还把亲身所历三十余国的见闻写成《佛国记》(又称《法显传》)一书。《佛国记》是一部研究古代中外交通的重要著作,也是研究法显所历今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尼泊尔、斯里兰卡等国历史的重要文献。法显以后,南北僧侣络绎西行,共有数十人,其中有不少到达天竺,取得经典。

东晋以来,南方许多帝王名士,也持孔、老、释殊途同归之说,提倡佛教。宋文帝立儒玄史文四学,其中主儒学的雷次宗、主玄学的何尚之都是佛教信徒。南朝士族中笃信佛教的很多,士族谢灵运毕生谈佛,与僧侣唱和。齐竟陵王萧子良招致文人学士,于西邸讲论玄、佛和经术、文章。梁武帝萧衍弃道归佛,以护法人主自居,还亲自登坛讲演佛理和《老》、《庄》、《周易》。在他的倡导下,贵族朝臣转相附和,南方佛教之盛达于顶点。梁沙门释僧祐汇集佛教文献,释慧皎整理僧侣事迹。分别编撰成《弘明集》和《高僧传》二书,它们与唐朝释道宣所编的《广弘明集》和《续高僧传》,同是研究这个时期佛教史和其他历史问题的重要资料。

北魏前期,僧侣四散,佛教除在凉州、辽西稍盛以外,普遍呈衰颓状态。太武帝奉道教,太平真君七年(446年),他抱着继统中华,“复羲农之治” 的目的,在长安下令屠杀沙门,焚经毁像,造成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毁佛事件。文成帝时,禁令始解。

孝文帝迁洛以后,北方佛教发展进入新阶段,译经讲论很盛,有些儒生也研习佛理,帝后王公和臣僚勋贵更竞相立寺造像,以求福佑。寺院在统治者的支持下,利用杂伎、女乐,利用神怪诡异的迷信传闻和盛大的佛会,尽量扩大宗教影响。洛阳弥漫着浓厚的宗教气氛。寺院内部生活越来越污秽,由于僧尼除杀人罪以外一概由僧官依“内律”管理,所以封建法纪也无法约束他们。齐、周以来,佛教继续兴盛。

北周天和二年(567年),还俗僧人卫元嵩请求省寺减僧,“以城隍为寺塔,即周主是如来” 。周武帝屡召百僚、僧道辩论儒、释、道先后;他为了尊崇儒家,提高皇权,剥夺寺产,于建德三年(574年)下令禁断佛道二教,毁灭经像,勒令沙门道士还俗,以“三宝福财散给臣下,寺观塔庙赐给王公” 建德六年周灭齐后,又把这一禁令扩及关东。不久以后周武帝死,佛教又趋于复兴。

三国两晋南北朝的统治者一般都保护佛教,这是因为佛教具有麻醉人民的作用,是支持统治的一种重要力量。何尚之答宋文帝问,认为人民奉行佛教,持戒行善,就可以化民成俗,使风教淳谨。他说:“夫能行一善则去一恶,一恶既去,则息一刑,一刑息于家,则万刑息于国……,即陛下所谓坐致太平者也。” 北魏文成帝复佛诏也说:释迦如来“助王政之禁律,益仁智之善性,排斥群邪,开演正觉,故前代已来莫不崇尚,亦我国家常所尊事也” 。但是专制皇权和儒家的人伦纲常,又同佛教有着某种矛盾,两者之间发生过一些斗争。东晋庾冰、桓玄都主张沙门应依中华礼教,礼敬王者,宋孝武帝时曾一度实行此制。桓玄还曾下沙汰沙门诏书,宋丹阳尹萧摹之曾沙汰沙门数百人。还有许多人利用所谓夷夏之别进行反佛,如西晋王浮摭拾旧闻,作《老子化胡经》以损佛教;东晋蔡谟倡言“佛者夷狄之俗,非经典之制” ;宋末顾欢著《夷夏论》,认为佛、老虽与孔子同为圣人,但“佛是破恶之方”,适于夷俗,“道是兴善之术”,适于华夏,华夷性殊,所以应当崇老黜佛,不应当舍华效夷 。梁代郭祖深、荀济等人则抨击佛教伤治害政,请加限制。在北朝,也有不少排佛议论,甚至出现了两次大规模的灭佛事件。

专制皇权和儒家礼教的传统力量同佛教之间的矛盾斗争,虽然没有阻挡住佛教的发展,但是终于使佛教没有取得国教的地位,这在中国历史上是具有深远意义的。

三国两晋南北朝佛教的发展,带来了今印度、尼泊尔、巴基斯坦以及中亚等地的绘画、雕塑、音乐艺术和关于医学、音韵学、逻辑学的知识,还留下了大量的哲学著作、翻译经典等思想资料和大量的艺术遗产,因而丰富了中国的精神文化。但是这些文化、艺术遗产和思想资料,有的充斥着宗教神学的内容,有的直接宣扬迷信,因而都需要批判地对待。

在玄学、佛学合流的南朝,思想界进行了长期的形神因果之争。一些先进人物继承了中国历代思想家反对鬼神迷信的传统,打击了有神论,维护了无神论思想。宋代范晔认为死者神灭,曾拟著《无鬼论》而未成。何承天的《达性论》及其他著作,攻击了佛教的理论基石神不灭论和因果报应之说。杰出的思想家范缜更以比较系统的唯物主义哲学思想,同佛教唯心主义思想针锋相对地进行斗争,取得了辉煌的成果。

范缜,齐、梁时人,齐竟陵王萧子良的西邸文士之一。他目睹“浮屠害政,桑门蠹俗” ,立志破除时弊。他不信因果报应之说,萧子良曾问他:“君不信因果,何得富贵贫贱?”他回答说:“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萧子良集僧难之,文士也著论反对,都不能使他屈服。王琰讥刺范缜道:“呜呼!范子曾不知其先祖神灵所在。”范缜回答道:“呜呼!王子知其先祖神灵所在,而不能杀身以从之。”萧子良还使王融用周孔名教来胁迫他,并用中书郎的美职进行诱惑。范缜答称:“使范缜卖论取官,已至令仆矣,何但中书郎耶?”

梁天监六年(507年),范缜发表了轰动一时的杰出著作《神灭论》。《神灭论》认为:“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也”;它又认为“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刃;形之于用,犹刃之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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