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史纲 - 第八节 近代中国的文化思想

作者: 翦伯赞13,929】字 目 录

以孔、孟、韩、欧、程、朱的“道统”自任。他们祖述欧阳修“因文见道”一语,自诩文道合一,和汉学派(乾嘉时代的考据派)对立。考据家钱大昕讥笑桐城派说:“方氏所谓古文义法者,特世俗选本之古本,……法且不知,义更何有。” 刘大櫆的弟子姚鼐(字姬传)力诋汉学派“破碎”。他提出自己的文章理论,以“阴阳刚柔”分别文体,认为只有“圣人”(如孔、孟)能够兼统阴阳二气,诸子以下的文章无有不偏于刚或柔者,但阳刚阴柔各有其美,如“曾、欧之文皆偏于柔之美” 。至于所谓义法,就是“神、理、气、味、格、律、声、色”八字。他主张文章要模仿古人,认为应先学古人文的“粗者”即“格、律、声、色”,最后“御其精者(即神、理、气、味)而遗(弃)其粗者”。桐城派所模仿的主要是韩(愈)文。姚鼐认为韩文本身也就是模拟,不过“尽变古人之形貌,虽有模拟,不可得而寻其迹也” 。他又认为扬雄、柳宗元也是模仿古人,虽然“形貌过似”,但仍是好文章。可见桐城派所谓文道合一就是把唐宋八家文章加上程朱理学。这种步趋唐宋、排斥创造的文章理论,当然不能为当时思想活泼的知识分子所接受。龚、魏就提出学习先秦诸子,来抵制韩、欧,自己所写文章也想极力摆脱唐宋文体的束缚。龚、魏的文章见解,遭到时人的侧目。道、咸年间时人已有“天下文章尽归桐城”之说。曾国藩更极力提倡桐城派。同、光时代的桐城派末流,所模仿的实际上已经不是唐宋而是明代小品文字。到了清末报章逐渐发达,龚、魏纵横捭阖的文体,便于议论文字的使用,渐受一般人推重。

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革命给中国文学提出了新的任务:反侵略和反封建专制主义的任务。从三元里抗敌开始,文学就成为动员和鼓舞反侵略斗争的工具。其中有旧式诗文,也有通俗文字。著名的《全粤义士义民公檄》,其中宣传团练、激励士气的语句,如“仿范里连衡之制,指顾得百万之师,按尝田捐饷之方,到处有三时之乐。踊跃同袍,子弟悉成劲旅,婉娈如玉,妇女悉能谈兵”。揭露内奸的语句,如“黄阁主和戎之议,自撤藩篱,乌云多蔽日之奸,甘为缪丑”。一望而知是出于封建文人之手,并且是骈俪文字,但传抄甚广,所起作用甚大。张维屏的《三元里》诗,魏源斥责投降派的《寰海十章》都是斗争中出现的好诗篇。旧诗体裁被广泛地应用在歌颂英勇斗争的人民和将士们。有的诗篇虽不甚工,但很能传达当时斗争的实况。如梁信芳关于三元里乡民在牛栏冈会盟的描写,就是一例 。至于乡民所出的揭帖告示和传唱的歌谣,很多使用通俗文字。

太平天国农民战争给封建文化以很大的冲击。宣传革命的书籍,由天京的镌刻营和删书衙刊印,大量颁发。从儒家经籍的删改到新历的创造,都表示农民领袖们改造传统文化的意图。他们提倡“文以纪实”,“朴实明晓”,这不但有利于革命宣传,也针对着空疏晦涩的坏文风,提出纠正原则。在太平天国书籍和文件中,文字一般都浅显朴素,有时杂以广西方言,革命意识也都鲜明强烈。但农民终究不能创造一个代替封建文化的新东西。太平天国领袖们所赖以和顽固思想作斗争的意识形态上的工具,只是很不中用的拜上帝会教义。而他们的文学改造又被和教义宣传密切地联系起来,正如《钦定士阶条例》所说的:“文艺虽微,实关品学,一字一句之来,要必绝乎邪说淫词,而确切于天教真理,以阐发乎新天新地之大观。”因此宣传容易流于说教形式。这种情况到后期更加严重。就文体上说,许多宣传文字实际上采用西方教会小册子的形式,而考试取士则袭用传统的策赋律诗。可以看出,没有无产阶级领导的农民战争,不可能创立一个代替封建文化的上层建筑,也不可能创立一种内容和形式很好统一、切合需要的新文学。

从曾国藩提出保卫“名教”抵制农民革命以后,经过整个19世纪后期,封建文化的保守性质更加显著,封建学术也更委靡不振。顽固派官僚如倭仁、徐桐,都盲目地拒绝学习外国一切事物。洋务派官僚如张之洞,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他们都是封建正统文化的坚持者。这时期程朱理学恢复了统治。经学继承了汉学派的余绪而更偏重于细碎烦琐的研究。其中礼学号称最有成绩,特别是孙诒让 的《周礼正义》。这部著作被称为“朴学殿军”。作者费尽20年心力去“博稽群家”,严辨汉儒家法,但他不敢丝毫怀疑《周礼》本身的可靠性。清代考据学派把唐以后学者已经不很讲求的古代礼书捧出来,并高抬其身价。他们把研究引导到两千年名物(宫室、衣物、饮食)、制度(井田、赋役、军制)和繁文缛节(《仪礼》的冠、昏、丧、祭)的争论中去。一般经学研究也就限于训诂上细碎的发明。较有名的如俞樾 的《群经平议》只是墨守王引之《经义述闻》的成法。这些朴学家力求“以经说经”,一般都过信经文,对材料也不可能进行真正严格的审查。这时期子书方面研究,成绩较大。经学考据既难于超越乾嘉时代,更多朴学家的目光转向诸子书。太平天国革命后私家保藏的古本大批流散出来,这也给他们提供有利的条件。但子书研究成绩一般也是限于校勘训诂,其中最著名的是孙诒让的《墨子閒诂》和《墨子后语》,以及湖南顽固派学者王先谦 的《荀子集解》。荀学比在乾隆时代初被提倡时占着更有影响的地位。顽固士绅宣称荀学比孟学更“醇正”,因为孟子书中还有“民贵君轻”之类的说法,可以被人利用来鼓吹革命。浙江文人李慈铭 本来自署“孟学斋”,后来竟改署“荀学斋”了。

金石学的地位逐渐提高,主要是由于达官贵人对碑版彝器的贪求无厌,题跋考释成为一时文人风尚。但大多数人只讲鉴别以定真赝高低,少数人如王懿荣 、吴大澂 考释比较精审,大体上能够继承顾炎武、钱大昕的朴实传统。清末甲骨文字的出现更加推动了古文字学的研究。但无论金石和甲骨文字的研究,当时都只限在“小学”范围,不可能引起古文字和古史研究上的革命性影响。

西北史地的研究在光绪中叶又很兴盛。提倡者是国子监祭酒清宗室盛昱 和李文田 、洪钧 、文廷式 等人。这些都是翰苑文人;研究风尚一般限于史料秘本的传抄笺注,缺乏实际调查,地理考证往往流于臆测,没有发挥前此张穆、何秋涛等讲求实际的研究精神。洪钧译注西域史料,成《元史译文证补》,是当时较重要的著作。史地研究极端脱离实际的情况,也是封建主义学术文化日趋没落的一种表现。

这时期的自然科学还没有成为知识界的一门主要学问。四五十年代虽然已经有人提出学习西方科学的主张,但影响不大。一些人企图模仿西洋制造轮船、鱼雷,试验不断失败。从60年代开始,清政府和湘、淮军阀主要为满足军事要求开办一些学习西方科学技术的机构。北京同文馆在1866年添设天文算学馆,讲授一些现代科学知识。湘、淮军阀把持的江南制造局附设一个翻译馆,对西方科学技术作了较广泛的初步介绍。这些机构也招聘了一批科学家。其中最有名的是李善兰 ,任同文馆教习,充军机衙门章京。他自己对数学曾有发明,并有在上海和外国教士合译数学力学书籍的经验,但年事已老不能再从事译述。在江南制造局以译书著称的有华蘅芳 和徐寿、徐建寅 父子。徐建寅充驻德使馆参赞几年,译武器制造和外国各种军事章程多种,因为揭发出使德国大臣李凤苞替李鸿章购买军火舞弊,被排挤回国。在洋务派垄断把持之下,科学得不到发展,科学家也没有前途。西方各国教会在中国推行传教和文化事业,设立学堂,开办印书局,出版报纸。几十年中它们所译科学、技术书籍种数甚多,但一般都是比较粗浅的东西。

对西方资产阶级文化作比较系统介绍,还是从19世纪末期的资产阶级改良派开始。早在60年代,冯桂芬提出“采西学”的建议 ,大意谓西方“算学、重学、视学、光学、化学等皆得格物至理,舆地书备列百国山川厄塞风土物产,多中人所不及”。所谓“西学”的内容只限于数、理、化学和地理的知识。他把“西学”包括在“洋务”之中,着重指出要以“中国之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术”。

七八十年代的改良派对西学的看法,和冯桂芬的见解基本相同。郑观应在《盛世危言》中虽然提出政治上应该变革的主张 ,但在学术思想上仍坚持“中学其本也,西学其末也,主以中学,辅以西学”,只是他所谓“西学”的内容包括较广,格致舆地以外,兼及历史和“商政、兵法、造船、制器以及农、渔、牧、矿诸务” 。王韬 完全同意郑观应论西学的见解,并著《普法战纪》等书。马建忠 精通欧洲文字,留学法国专攻法律数年。他主张应译的西学书籍中,比别人多加了法律一门,包括罗马法、国际法判例、各国商法等。郑、马二人都已提出改革科举制度,把西学列为独立的一科。

曾留学英国的严复开始广泛介绍西方资产阶级各种社会学说。这和19世纪末民族危机严重有关。严复痛心中日战争的失败,在1895年以数月之力译出赫胥黎的《天演论》 ,此后他继续译出资产阶级社会科学书籍多种,在乙未到戊戌几年中脱稿的有亚当·斯密的《原富》、斯宾塞的《群学肄言》等关于经济学、社会学的著作。他又翻译了穆勒《名学》,介绍西洋的逻辑学。他着重介绍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种生物进化论观点和“世道必进、后胜于今”这种社会进步观点。在当时中国要求民族生存和变法维新的具体条件下,这些学说的介绍起了思想启蒙的作用。但是他又主张社会只可逐渐改良,“不能期之以骤”,这就是这些学说必然引导出来的结论。严复采用的译述方法,是半译半述,准确程度往往不够,但他所提出的对于译文的“信、达、雅”的标准,在今天还是值得提倡的。他在译述中创造了许多新名词,经过严复的系统介绍,中国知识界对西学才有较多的了解。

严复以天津《国闻报》(1897年创刊)传播“西学”,并发表《辟韩》等文以西方资产阶级学说攻击韩愈在《原道》一文中的尊君思想,宣称“夫自秦以来为中国之君者皆其尤强梗者也,最能欺夺者也”。这引起当时极大的震动。张之洞力诋为“洪水猛兽”,命屠仁守作《辨辟韩书》驳之,并警告严复“毋易由言”不要随便说话。

这时期中国思想界非常活跃,这可以康有为的大同学说和谭嗣同的《仁学》为代表。大同学说的中心思想是历史进化观点。康有为以《礼运》解释公羊,把三世说解释为“乱世”、“小康”和“大同之世”,这就推翻了传统的历史循环说。他把三代和汉、唐、宋、明一律看作小康之世,把汉学、宋学所崇奉的不论荀卿、刘歆、朱熹的学说一概列于“小康之道”,单独目孔子为大同学说的创造者,利用孔子名义来推行他的学说,替他作“离经悖道”的挡箭牌。大同学说这样极有创造性的见解,在发展中显然也受到资产阶级社会进步说的影响,他还尖锐地批判“弱肉强食”的理论,说“若循天演之义……其卒也仅余强者之一人,则卒为大鸟兽所食而已” 。

谭嗣同在《仁学》中接受西方自然科学的一种见解,认为“以太”构成客观物质世界。他又用儒家所讲的“仁”来解释“以太”的作用,认为“以太”是体,“仁”是“用”。这是因为自然科学既假定“以太”充满宇宙,儒家传统说法又认为“仁”“充塞乎天地之间”,所以他很自然地把“以太”和“仁”联系起来,又区别二者体用的不同。这样大胆的带有唯物主义倾向的假设也不是出于偶然,因为这和他所推崇的王夫之的“舍其器则无其道”的主张是一致的。既然“道必依于器而后有其用”,那么借“以太”作为“仁”(就是“道”,“理”)的本体也是一种很自然的、合理的假设。这种哲学观点和顽固派“天不变、道亦不变”的主张是针锋相对的。《仁学》中说,“天不新,何以生?地不新,何以运行?日月不新,何以光明?四时不新,何以寒暑发敛之迭更?草木不新,丰缛者歇矣。血气不新,经络者绝矣。以太不新,三界万法皆灭矣”。这就是《仁学》的基本思想。

资产阶级维新派注意研究和介绍外国历史。康有为编写《波兰分灭记》,促使国人警惕敌人的瓜分阴谋。他以《日本变政考》和《俄彼得变政记》两书,宣传日本明治维新和俄国彼得大帝改革的历史经验,作为中国光绪皇帝戊戌维新的榜样。黄遵宪 于1887年编成《日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下一页末页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