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于谦亲统中军首先渡河,直薄乐安城下。待各军逐敌来到,便将乐安团团围住。宣德帝心中忧急,得知大胜渡河,御容大悦。立刻钦差中官王德赍旨嘉奖,赐库帑犒军。一面便降谕御营都督总兵移营渡河。于谦亲自觐见,面陈克敌情形。宣德帝嘉奖出力将士,择优特奖,降将黄超、倪鸿、周模、王森、扬铭、王玉六人仍发交于督师分拨各军效力,待立功再行升赏。于谦谢恩辞驾,回到本营。
当时传令:开山虎汤铭发交前军暂充军将,摩云王森一同发交中军暂充军将;调前锋军将镇巫山韩欣归左军;金钺倪鸿发交右军充当军将,燕儿飞周模发交中军充旗令使,兼管驿报;乌龙黄超发交后军暂充军将;过天星梅亮、毛头星梅瑜仍发回运军统当军将;白云王玉发交中军暂充军将,均着即日归队。所有此役受流矢冷箭暗箭等伤,及渡河水战受伤之刘勃、施威、岳文、唐冲、于佐、金亮、华菱、鲁朗等一律交医官沈刚悉心医治。并召黄超、倪鸿商量制造云梯、雷车,及挖地道攻城的方法。方商量停当,忽接宣德帝谕旨:“此次渡河,诸将士踊跃用命,劳苦功高,转战竟日,未尝稍息,朕深念焉!着即休兵三日,优予犒劳,俾资慰藉,用示宽仁。钦此!”当即密传各营,共仰恩旨。并着谨守严密,毋许泄漏,仍时为戒备,免逆敌乘隙来攻。各军均分别伤知所属遵照。
这一天,汤铭新承宠命,谢过督师,随着中军官黄礼,来到前部先锋军中,见过统领丑赫、文义,验过衣甲械马,改换本军军将旗牌印信。并将新卒队中拨来的训成兵卒,加列一队,交汤铭统率。汤铭见主将相待如兄弟,众军将更似素熟良友,毫无猜忌,诸事一例,与汉军中亲疏各别、上下隔阂的情形,大是两样,心下大安。觉得两面相交,有天渊之别,从此死心塌地,安身立命,再不作他想。丑赫、文义领到犒军钱物,便合营欢宴,并在军帐里大摆筵宴,给汤铭接风道贺。
席间,彼此叙谈。汤新道:“俺在汉军时,就留心访察哥哥下落。四处问讯,托人访查,也有人说哥哥在汉军中,可是一直没得着实讯。反因为俺查访殷勤,被钱巽那厮就机使计,迫俺诈降,却使个犯法打伤的汉子充俺哥哥教俺来诈降,闹了一场大笑话。虽然俺因此得到这儿来,图个正当出身,却是落得如今大家还拿那件事来笑话俺——哥!您这几年到底在哪里?教您兄弟为您受了许多亏苦,担许多忧心!”汤铭道:“说来话长!反正闲着,大家当做闲磕牙儿,俺也不妨把俺这儿年的辛苦说一说。——”
“俺那几年为着和你嫂嫂憋气,埋头一走,就出了口。在大宁时,曾托一位贩布客人带信给你,要你和你嫂嫂说,让她另外跟人去。俺那时就没了盘缠,只得自己投到马群里给人牧马。整日价在那一望无涯的草地里,守着个毡包,和几百头马做伴,十天半月也不要想说一句话。因为除却到时候有送粮的来,算是会着个人,能说两句话之外,一直没个人见面,有话和谁说去?简直就算用不着言语了。俺时常想到:俺竟会来到这见不着人、甭说话的地方,过这畜类日子,真是俺做梦也不曾想到的事。这几年之中,就那么每日喝牛马乳,吃干牛肉,日游草地,夜宿孤幕。遇着热夭,炎炎红日,自朝到暮晒个尽兴,四面都是火一般,连地下也是烫的,别想有一点闪躲处。到得秋深,又是凄风惨色,吹得你伤心,满地枯草,那景况直使你头胀脑痛。尤其是夜里,无涯的荒地,吹得飒爽乱响,也不要想很安睡。冬天更甭提了,冰天雪地,长冻不开,风儿刮得人动,冷气砭得肉裂,透心生凉,一身都僵。只好和畜牲做性命朋友,窝在一处,挡挡风,过些热气。一到春来,仍如冬时情况。直到夏初,却又沙尘乱滚,昼夜在狂风沙堆里挣扎。青草一生,蛇咧狼咧,什么全来了。要不是仗着俺这一身筋骨,百炼千熬,两臂膂力,死拼活挣,早做了沙砾枯骨,谁也问不着你生和死。俺是个口内去的人,更加一层思乡的念头,分外惨苦。——”
“那一天,汉王府派人和塞外部落往来。因为要练铁骑,和番部酋长商量,万辛千苦,送了许多布帛珍物,才得番酋允许,派两个番官:一个名叫巴卜阿图;一个名叫克乌扎布;和汉王派来的毒蛇钱带,猢狲钱策叔侄俩,到各部落里采办马匹。俺看的那一群牲口,就是巴卜阿图的。他要乘此把这群牲口卖朱高煦的善价。俺早不存好心眼儿,想逃进口来。那样牲口中有四匹龙驹,真是日行千里。俺想:‘带着这四匹牲口进口来,少也弄个千多银子,俺不致流落了。’便早儿个月就将这牲口藏在一座山洞里。到这时汉使听了巴卜阿图的言语,把俺那牧群里一千四百几十匹牲口,扫数买了。这四头龙驹,却是不在数内。就是巴卜阿图也只凭俺报说是豹子吃掉了,不知道仍旧还活着。那钱带来牧马时,见俺是口内人,便问俺籍贯,俺便实在告诉他。他劝俺投汉王去,并说:‘汉邸里有一员裨将,练就铁布衫,也姓汤和你同乡,却不记得名字。许和你是一家人,你投去,他一定可以保你的。你能在这野地里挣扎多年,一定很有能耐的,何必埋没自己呢?况且汉王府正缺善于养马的人,你去更加合用。’俺一听知道是你投了汉王了。顿时勾起俺满心乡思,挂念手足亲情,一时也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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