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拍是什么意思。
北京的老百姓们,对看热闹真是有无穷的兴致。新华里临街的公厕门前,居然围了密密层层的好几十号人,其中有那么几位的手里,还端着饭碗,嘴里甚至还巴唧巴唧地嚼着。简陋的公厕对他们来说,有那么点儿“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的意思,而警察抓人,不敢说千载难逢百年不遇,到底透着新鲜。热闹送到了家门口,谁要不看那可就亏了。又有谁愿错过?警车就是在这众望所归中莅临的。当我们从警车里鱼贯而出的时候,周围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我却觉出了四周的每一个瞳仁儿里都透着的快意,透着被焕发起的期待,而那一个个瞳仁儿又告诉我,他们对我更是情有独钟:身穿便服的我现在已经不再让他们误认为是罪犯,相反,还就因为这身便服,再加上我的年龄,再加上我的微凸的肚皮,我被人们看成了三个小伙儿的上司。当然,我知道,最有说服力的,是我手里攥着的黄澄澄的铐子。
“这当官儿的够派啊!”有人悄悄地说。
“至少也是个分局长!”北京的老百姓里,对自己的判断充满自信的人多如牛毛。
“让开嘿,警察来啦!”有人高声嚷嚷。
人群闪开了一条通道,放我们走进去,随即又封死了,把我们围在中间。
那个“敝帚”不够自珍的家伙可怜巴巴地站在那儿,他的身边,是三五个臂戴“联防”红箍的老头儿、老太太们。那家伙的年龄和我相仿,是一位眉眼清秀、白白净净的中年汉子。说实在的,也就是这会儿我才仿佛突然明白,原来这耍流氓的人,并不见得全是满脸横肉。不过,不管怎么说,眉清目秀的流氓比起满脸横肉的流氓来,好像总是有那么点让人惺惺惜惺惺似的。比如眼前的这位,一脸沮丧,下颌还有点儿微微发抖。这模样就让我这心里挺不落忍:这人就算不是有病,也可怜得可以,不然,得熬到什么份儿上,才色胆包天,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干出这等事?……想归想,脸上还是正气凛然的——我们干什么来啦?何况,苏五一岂止正气凛然,这会儿应该说威风八面。
“是你吗?耍流氓的?”挑出一根修长白皙的中指,戳了戳那位的肩膀。
实话跟您说,事后我偷偷试了半天:一会儿伸出食指,一会儿伸出中指,试了无数回,我觉得,伸食指要比伸中指方便得多,令人百思不解的是:苏五一为什么要舍易就难,偏偏要挑出根中指来?
“是他,就是他!”不等那可怜的家伙说话,老太太们先七嘴八舌地告发起来。
“冲谁耍流氓啦?事主在不在?”苏五一扬起下巴,目光在周围的人群里搜巡。
老太太们闪开了身子,从身后推出了一个面红耳赤的姑娘。
“他冲你耍流氓了?”
“啊,是,我……我刚从厕所出来,他就……就……”姑娘的目光游移着,支支吾吾。
“行啦,你也甭说啦,跟着上派出所走一趟。”苏五一说完了,回头看了看我,我知道,该我上了。
刚才把手铐拍过来,就是这意思。
在电影、电视里,是看见过警察给犯人铐手铐的,譬如美国的警察,往往抡起手铐那么一句,就跟肉店的伙计抡起大铁钩子,住整扇的猪肉上甩似的。中国的警察庄严一点,没这么随便,可也够利索的了:郑重的走到犯人面前,“啪”,“啪”,左一下,右一下,拍两下巴掌,那手铐也铐上了。这回轮到自己来一回了,美国警察那一手咱玩不了,咱就中国特色吧。板着脸,郑重其事地走过去,这会儿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子什么滋味?还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是不是有那么点儿发虚,好像老大对不起人似的?甭管怎么说,您铐的可是一个大活人哪,咱从来都是“宁可大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不是?再说,咱也没干过这活茬儿,不知怎么下手啊。那家伙倒挺自觉,看我拿着手铐过去,早早儿就把胳膊抬起来,把手并在一块儿,伸过来了。我把半月形的一半托在他的一只手腕上,把另一半扣过去。也邪了,电影里看民警“啪啪”那两下子,觉得那手铐挺松快的呀,轮到自己上去铐了,这才觉得这手铐的钢圈并不算大,真的也“啪啪”,弄不好就得把人家白生生的手腕子给夹了。我用一只手托着手铐的一半,另一只手的手指把那手腕上的皮肉往边儿上推,趁著有了那么一点儿空隙,将那手铐的另一半一压,只听“咔”的一声,算是把一只手给铐上了。我拎起手铐的另一头,找犯人的另一只手腕的时候,苏五一过来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揷到我和犯人中间。我知趣地让开了地方。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提起了手铐,当它再被提起的时候,钢圈的两瓣已经张开了,像一位说快板书的,立起那两块竹板儿,马上就要击板开说一样。那“竹板儿”凑到犯人的手腕边,只见上边的那一瓣猛地向下一叩,“啪”,大功告成,一个黄澄澄的圆,把那白生生的手腕箍了进去……
警车依然呜呜地叫,拉着我们回派出所。
“戴手铐的旅客”,蹲在一进车门的空地儿上。
我在外地坐长途车旅行的时候,见过那些走親戚的农民们带上车的雞,它们被缚住双足,也是被扔在那个地方。
我坐在前排,他就蹲在我的膝盖前面。
“首长,首长,我……我错了,我认罪,您打我,骂我吧,罚钱也行……可我……我求您,甭告诉我爱人,行不?我求您……”他突然趴到了我的脚下,先是结结巴巴地说,一会儿竟呜呜地哭起来了。
“别,别价!”我赶紧把被他攥住的脚缩了回来,那会儿好像已经忘了这是你抓来的违法分子了,竟手足无措地喊了起来。
要命的是,他居然也把我当成了“首长”。
“去!”苏五一伸过他的脚,把脚尖往远处点了点,示意这位离远点儿。
乖乖儿的,退了回去。
“这人哪,老是处理不好‘老大’跟‘老二’的关系,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没辙,这‘老二’,就是调皮,一不当心,就给‘老大’找了麻烦了!”也不知道苏五一是在对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听下去,才明白他是在教育蹲着的那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老大’管严点儿啊,净让‘老二’乱跑,也不讲个交通秩序,违章了吧?后悔了吧?……”
那位不再吱声。
苏五一也不再说什么,头靠到座席背上,闭目养神。
“我说‘首长’,”苏五一的眼睛仍然在闭着,“您对这些家伙挺仁义的啊……”
“谁?我?”我冲蹲着的那位瞟去一眼,扭脸看着苏五一,他的眼睛现在算是睁开了。
“可不,您没瞧您刚才铐手铐那架势哪。那哪是铐手铐啊,那是萨马兰奇给奥运会的金牌得主发奖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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