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地敲开了寒舍的门,说有一些朋友来他家玩,很偶然地说起您住在这里,其中有两位小姐是读过您的作品的,很想结识,唯不知是否在忙,能否给个面子,到楼上来坐坐。
人的弱点是不必讳言的。如果我听说对我感兴趣的是两位男士,或许也没有这么高的热情。虽然并不报任何非分之想,但觉得能让两位小姐有请,是很愉快的事。随后自然是随他上楼,到那套装修华美的屋子里去会那两位小姐。
屋子是来过的,来这里收过房租水电费。这屋子的别致之处是:除了沿墙而设的一圈没有扶手的沙发外,几乎没有更多的家具。看得出,这是他们为了开舞会、办“派对”的方便。我在进来时,几个男士和几个小姐正坐在沙发上聊,一对舞伴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在这个屋,一会儿转到了那个屋。寒暄过后,我客气地请说得正上劲的男士继续聊,原来他在讲一个“荤故事”。
“……通讯员过来了:‘连长,首长命令:出击吧!’连长说:‘好!全连注意,越军上来了,全是女的,出击吧!’……”
小姐们在吃吃地笑。
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傻蛋,只好也笑笑。
小姐们开始把话题扯到了文学,问这个作家那个作家,问这桩离婚那桩离婚,敷衍来敷衍去,说到了流行音乐。
谁说的?“女人的肤浅会大大削弱她们的美貌?”哪儿啊,恰恰相反,女人的美貌会大大掩盖她们的肤浅。这就是为什么在明知她们肤浅以后,我还要和她们滔滔不绝的原因。女人的美貌岂止能遮掩自己的肤浅,她还会勾出男人的肤浅呢,我,便是这理论的最好注脚。我在鬓影衣香的包围下灵魂出窍,惹祸的根苗便在这滔滔不绝中种下。我告诉她们真正的好歌手或许在民间,不信你们不用走多远,就在兴华里的小酒馆,你就能听到从别的歌手的嘴里听不到的声音……回想起来,这纯粹是一种自以为高明的炫耀,或者说,是为了在小姐们肤浅的男友们面前,显示自己的深刻。
小姐们被说得意兴道飞,她们说要去听,要去唱,甚至要去一起喝。我心里暗暗地一笑。我知道她们不过是想换换口味。我说我很忙恕不奉陪。其实我在那一刹那觉得她们如果真的由我陪同踏进那酒馆,我会在所有熟悉的目光中读出惊诧。
我没去,却有人陪她们去。
这也罢了,去了不说,竟又把柜台后递琴的那姑娘勾了走。
我的罪过大了去了。
消息是苏五一告诉我的。这已经是第二年夏天的事了。那天夜里,他巡逻完了,没什么事,从兴华里过,看见了我屋里的灯光,上楼来和我聊天。
“你不知道吧,你们楼上,602那小子,把兴华里小酒馆那个妞儿,勾上啦!”
“什么?”
“您犯什么愣啊,净来您这楼上跟他们一块儿跳舞,您就没见过?”
我说,没有没有,我这写着东西呢,天天不出家,我哪儿就碰上了。
“好嘛,挺热乎的,我还见着她和他们一块儿坐车走呢。”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您楼上那哥儿们,带了男男女女的几个,去酒馆喝过一次。那次小秦子也在,一块儿唱歌儿来着。后来,他们又来了几次。再后来,就看见那妞儿和他们一块儿啦……”
我的话都到了嘴边了,最后还是没勇气告诉他,这事的罪魁祸首是谁。
“那……那小秦子怎么着了?”
“什么‘怎么着’?”
“嘿,小秦子没找他们玩儿命?”
“找谁玩儿命?”
我指了指楼上。
“嘿,瞧您说的,那妞儿和小秦子有什么关系?”
我说,你是装傻还是真傻?小秦子跟我这儿都承认了,那是人家想娶的媳婦。
“您可真逗!他想娶,他想娶的妞儿多了,娶来了吗?他连说也没跟人家说呀!天天去那儿唱,就算你有那心,你倒说呀!再说,那妞儿跟602那位玩玩,谁管得着啊,咱知道人家怎么个玩儿法?民不举,官不究,我他娘的就是想帮他小秦子一把,都不知从哪儿下嘴!”
第二天晚上,鬼使神差一般,我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到了那个小酒馆。
那个姑娘还在柜台后面忙碌着。
酒馆里没有秦友亮。我退了出去。
我到他家找到了他。
我说我请他去喝酒。
他说不去。
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去。你他媽的就那么熊?就没本事把自己喜欢的妞儿弄过来?
他说我压根儿就他媽的没喜欢过她。
我说那更好办啦,那就不耽误到小酒铺喝酒啦。
他说可我不想喝,我反胃。
我没办法。我回家了。
回到家,想趴到桌上写我的小说,却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站到窗前,望着灯光熠熠的兴华里愣神。忽听楼下传来汽车的刹车声,男男女女的喧哗声,随后又是带有几分优越的,砰砰地甩车门的声音。
又跳舞来了?
我走到自己的屋门口,差点开门出去。我想看着那酒馆的小妞儿是不是也跟了来。
想到自己全是多管闲事。我又回到了北屋的窗前。
“砰砰”的舞曲响起来了,天花板上,还传下来沙沙的脚步声。
忽然,隐隐地,听见楼下传来了一阵凄清沉重的哀乐声,那声音先是远远地飘过来,渐渐地,越来越响,响得人心里凄凄惶惶,没着没落。
楼上的舞曲也戛然而止。
我忙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机。四个频道,没有任何一个频道在播哀乐。
我又回到了北屋的窗前,哀乐仍在继续。
楼上的舞曲也继续。
我把笔掷到桌上,回卧室睡觉。
忽然间我想到了这哀乐响起的因由。我下了楼,到了秦友亮的家门外。
哀乐确确实实是从他家里传出来的,在哀乐声里,还听得见他奶奶在咿咿呀呀地骂。
第二天中午,苏五一到我家来了。
“找小秦子来了……这小子,喜欢音乐,你喜欢什么不好,买了一盘《哀乐》,昨儿放了一宿。你这儿听见没有?嘿,今儿一大早,好几家找我去啦,说让这哀乐闹得,心里没抓没挠的!……我劝他,他小子还跟我贫,说他就喜欢哀乐。是黄色歌曲不是?不是。国家禁止不禁止?不禁止。完了,他倒有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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