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庵文集 - 后集卷三十五

作者: 王直18,565】字 目 录

便不是自然道理便不是所当为的事这是孟子教人只当以孝亲敬长为务如何是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这是承上文说孝亲敬长的功效人人是说天下的百姓天下的百姓都有父母都有尊长人君躬行孝敬亲吾亲以及人之亲长吾长以及人之长使天下人都兴起孝亲敬长的心轻徭薄赋使他各得养父母奉尊长这等呵天下的人一个个能存孝弟的心都无争鬬悖逆的事岂不是太平这是孟子说平天下的功效都在人君躬行孝弟上来可见道在迩不必求诸远事在易不必求诸难臣谨按古昔帝王致治之效莫盛於尧舜求其本原尧克明峻德以亲九族舜处父母兄弟之间克谐以孝推之天下黎民於变万国咸和所以孟子说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伏惟圣明留意扩充孝友之德以致太平之治天下幸甚斯民幸甚

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

这是孟子离娄篇记孟子教人的言语事是奉事守是持守孟子意思说人之事君事长都是事而惟事亲为事之大盖事亲者事之本也人能尽孝敬以事亲则以之事君必忠以之事长必顺所以说事孰为大事亲为大人之守家守官都是守而惟守身为守之大盖守身者守之本也人能循礼法以守身则以之守家而家道成以之守官而官事治所以说守孰为大守身为大然孟子虽以事亲守身对说下文却说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则又重在守身上盖能持守其身不?於不义然後可以事亲若所言所行一?於不义便为失其身则不足以事亲这又是教人以守身为事亲之本臣谨按孟子此言盖为学者而发故止於事亲若就君道言之所系为尤大盖人君之身乃天下国家之本而事亲其首也所以中庸说为天下国家有九经必始於修身大学言齐家治国平天下亦必本於修身古之人君有盛德大业者莫如尧书言其克明峻德者修身之事也下文以亲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者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事也极而至於位天地育万物一皆本於人君之身伏惟圣明留意於圣贤之言以绍帝尧之治天下幸甚

夷齐十辨

一辨夷齐不死于首阳山

二辨首阳所以有夷齐之迹

三辨山中乏食之故

四辨夫子用齐景公对说之由

五辨武王之世恐无夷齐

六辨史记本传不当削海滨辟纣之事

七辨道遇武王与周纪书来归之年不合八辨父死不葬与周纪书祭文王墓而后行者不同

九辨太史之误原於轻信逸诗

十辨左氏春秋传所载武王迁鼎义士非之说亦误

谨按论语第七篇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第十六篇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此二章孔子所以称夷齐者事无始末莫知其何所指虽有大儒先生亦不得不取证於史记盖孔子之後尚论古人无如孟子孟子止言伯夷不及叔齐其於伯夷也大槩称其制行之清而於孔子此二章之意亦未有所发惟史记後孔孟而作成书备而记事富时有以补前闻之缺遗如子贡夷齐何人之问孔子求仁得仁之对倘不得史记以知二子尝有逊国俱逃之事则夫子不为卫君之微意子贡虽知之後世学者何从而知之也此史迁多见先秦古书所以为有功於世也然迁好奇而轻信上世之事经孔孟去取权度一定不可复易者史记反从而变乱之以滋来者无穷之惑则迁之功罪岂相掩哉盖夷齐不食周粟之类是已史记既载此事於传又於周纪齐世家诸篇历言文王武王志在倾商累年伺间备极形容文字既工荡人耳目学古之士无所折衷则或两是之曰武王之事不可以已而夷齐则为万世立君臣之大义也昌黎韩公之论是巳其偏信者则曰夷齐於武王谓之弑君孔子取之盖深罪武王也眉山苏公之论是已呜呼此事孔孟未尝言而史迁安得此欤或闻予言而愕然曰谓孟子未尝言则可首阳之事孔子章章言之子既知有论语而又疑此则是不信孔子也予应之曰予惟深信孔子是以不信史迁也且谓论语本文何以言之夫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论语未尝言其以饿而死也而史迁何自知之饿者岂必皆至於死乎夫首阳之隐未见其必在武王之世而二子昔尝逃其国而不立证诸孔子对子贡之意则可信矣安知其不以逃国之时至首阳也孤竹小国莫知的在何所传者谓齐威北伐山戎尝过焉山戎与燕晋为邻则孤竹可知而首阳在河东之蒲坂诗之唐风曰采苓采苓首阳之颠采苦采苦首阳之下或者即此首阳盖晋地也若夷齐果孤竹君之子则逃国以来谅亦非远何必曰不食周粟而後隐此耶今且以意度之国谋立君而已逃去则必於山谷无人不可物色之所然後能絶国人之思首阳固其所也盖仓卒而行掩人之所不知固宜无所得食又方君父大故颠沛陨越之际食亦何心其所以兄弟俱在此者一先一後势或相因而今不可知耳然亦不必久居於此踰月移时国人立君既定则可以出矣惟其逊国俱逃事大卓絶故後人称之指其所尝栖止之地曰此仁贤之迹也夫是以首阳之传久而不冺何必曰死於此山而後见称邪予所以意其如此者无他盖论语此章本自明白於景公言死而於首阳不言死後人误读遂谓夫子各以死之日评之耳此大不然也夫孔子以景公与夷齐对言大意主於有国无国尤为可见问国君之富数马以对诸侯曰千乘所谓有马千驷者盖斥言其有国也夷齐可以有国而辞国者也崔子弑景公之兄庄公而景公得立崔子犹为政景公安为之上莫之问也享国日久奉已而已观其一再与晏子感慨悲伤眷恋富贵直欲无死以长有之其死也泯然一无闻之人耳孔子叹之曰嗟哉斯人彼有内求其心弃国不顾如夷齐者独何人哉彼所以千古不泯者岂以富贵哉由此论之则孔子所以深取夷齐但指其辞国一节而意自足若曰夫子取其不食周粟以饿而死则此章本文之所无也夫今去夫子又远矣饿于首阳一语之外前不言所始後不言所终予疑其在逊国俱逃之时而不死者盖意之然予之意之也盖犹近似而无害於义理若迁之意之也略无近似而害於义理特甚焉大槩迁也专指文武为强大诸侯窥伺殷室以得天下故於世家则首吴泰伯於列传则首伯夷迁之说出而孔孟所以言文武盛德至仁者皆变乱矣此事若不见取於大儒先生犹可姑存以俟来哲今亦不幸君子可欺断然按之以释论语则武王万世当为夷齐之罪人夷齐借之以徇使万世乱臣贼子知畏清议如此也而武王何罪哉予言更仆未终亦不得已也然实欲反覆究竟折服史迁使不可再措一辞者吾徒之学诵诗读书论世知人不当草草幸毋倦听夫夷齐孔子之言略孟子虽不言叔齐而言伯夷甚详若并取证於孟子则史迁所载谏伐以下晓然知其决无也孟子言伯夷之归周也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史记本传则不然削其海滨辟纣之事但於逊国俱逃之下即书曰於是往归西伯及至西伯卒此下遂书叩马谏武王之语数其父死不葬以臣弑君盖以为遇武王於道也所谓於是云者如春秋之书遂事才逃其国遂不复反而归周也则不知此行也二子亦已免丧否欤厄於势而不返容或有之然逃彼归此如同时然身丧父死自不得与於哭泣之哀也而忍以父死不葬责他人欤呜呼此必无之事也夫迁所以削其海滨辟纣者何哉谓迁为未尝见孟子欤则迁知其有书七篇其作孟子传自言尝读之而屡叹矣然而如此书伯夷者其意可想也迁以不食周粟为奇节故欲见夷齐处心後来全不直武王而其初本无恶於纣也夫事不惟其实所不合已意则削之千载而下读於是一语尚可想其迁就增损之情态而何以传信乎故曰当一以孟子为断夫伯夷太公两不相谋而俱归文王孟子称为天下之大老太公之老古今所共传则伯夷之年当亦不相上下孟子必不虚加之也然伯夷德齿昔纵与太公同而後来年龄岂必与太公等吾意武王之时未必犹有所谓伯夷也而迁所作周纪又自与传不同何以言之伯夷以大老而归文王文王享国凡五十年吾不知其始至也在文王初年欤中年欤末年欤不可考也而迁於周纪则尝以为初年矣其言曰文王继公季而立敬老慈幼礼贤待士士以此多归之夷齐在孤竹闻西伯善养老往归之然後曰太颠闳天散宜生鬻子辛申太公之徒皆往归之然後曰崇侯譛西伯于纣囚于羑里然後曰纣释文王赐弓矢鈇钺得专征伐又数年而书听虞芮讼又明年而书伐犬戎自此每年书一事而各以明年二字冠於其上如是者凡七上去夷齐来归之年不知其几矣大槩书文王五十年之事稍稍排布岁年而夷齐之归为首其他未之先也以天下之大老其来在文王即位未久之年若谓其人犹及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之後姑少计之亦当百有余岁矣恐不必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而考终已久矣迁既书于周纪如此及作伯夷传乃言夷齐方至文王已卒道遇武王以木主为文王伐纣叩马而谏不知此当为两夷齐乎抑即周纪所书之夷齐乎若即周纪所书之夷齐则归周已数十年非今日甫达岐丰之境也谏武王当於未举事之初不当俟其戎车既驾而後出奇骇衆於道路也太公与已均为大老出处素与之同不於今日白首如新方劳其匆匆扶去於锋刃将及之中也呜呼纪传一人作也乃自相抵牾如此尚有一语之可信乎观其摸写二子冒昧至前左右愕眙欲杀武王无语太公营救之状殆如狂夫出鬬羣小号呶而迂怪儒生姓名莫辨攘臂其间陈说劝止嗟乎殆哉其得免於死伤也不亦幸哉武王方为天下去贼虐谏臣毒痡四海之纣而行师无纪左右遽欲害敢谏之士戕天下之父死生之命在左右与太公而武王若罔闻知万一扶去之手缓不及用则是彼杀比干此杀夷齐其何以有辞於纣也武王顺天应人之举後世敢造此以诬之噫甚矣传曰父死不葬纪则曰武王祭于毕东观兵至于孟津载木主车中毕也者文王葬地也古无墓祭祭毕之说亦妄然一曰祭于毕一曰父死不葬又何也故凡迁书谏伐以下大率不可信使其有之孔子不言孟子言之矣予若以孔孟之说折迁迁未必屈服惟传自言之纪自破之其他卷犹曰破碎不全不尽出於迁之手而此纪此传皆迁全文读者知其非迁莫能作又不得疑其补缀於後人也曰然则纪与传孰愈曰纪书文王其妄居半及书武王则妄极矣若其书夷齐一节犹略优於传也盖纪言其归周及文王之生而传言其至值文王之死也及文王之生者与孟子同而值文王之死者无稽之言也曰然则首阳之事其究如何曰予前固言之果有夷齐暂隐之迹而不在武王克商之时武王克商之时恐已无所谓夷齐而孟子又不言叔齐归周惟後之读论语者惑於迁史增加孔子本文执所谓饿者为夷齐盖棺之终事是以展转附会尔夫理至于一是而止予生百世之後安敢臆度轻破古今共信之说盖见迁於论语才有一字之增而遂与孟子略无一字之合又纪传色色不同徒以无稽之言贻惑後世是以详为之辨庶几自此观夷齐者惟当学其求仁得仁与夫制行之清廉顽立懦之类而不必惑其叩马耻粟以至於死然後语孟称道之意可明也夫读论孟则见二子可师乃志士仁人甚自贵重其身抗志甚高观理甚明俯仰浩然清风可仰而不可及孔孟之所谓贤由之则俱入尧舜之道也读史记则见二子可怪乃羁旅妄人闇於是非进退轻发尝试不近人情悻悻然以去终与自经於沟渎而莫之知者比史迁之所谓贤由之则不过於陵仲子之操也学者於此从语孟乎从史记乎曰如此则迁无所据而容心为此何也曰迁自言之矣所谓予悲伯夷之志睹逸诗可异焉者此迁之所据乃一传之病源也逸诗者西山采薇之章也三百篇诗经夫子所删尚莫知各篇为何人作迁偶得一逸诗而妄意之曰此必夷齐也夷齐尝饿于首阳今言采薇西山是不食周粟故也夫古诗称采草木蔬茹于山者甚多岂皆有所感愤而不食人粟者乎粟生於地人人食之已独不食则食之者人人皆非也异哉耻一武王而天下皆无与已同类之人然则试使夷齐之教行一世之人无一人肯食周地之粟而後可乎夷齐之风百世闻之而兴起何当时此事无一人见之而听从乎夫天下所谓西山不知其几自东观之皆西也诗言西山不言首阳不当以附会论语之所云也末句曰吁嗟徂兮命之衰矣迁以为夷齐死矣悲哉此临絶之音也夫徂者往也安知作歌者之意不思有所往上言我安适归则无所辟地辟世矣下又言吁嗟徂兮则於不可中求可犹思有所往焉旣而遂自决曰命之衰矣归之於天而终无可奈何之辞也岂必为殂卒之殂乎神农虞夏固不可见而以暴易暴何可以指武王武王非暴君也必欲求其称此语者则自春秋战国至於秦项灭国灭社何处不有乎然则世必有遭罹荼毒而作此诗者非夷齐也此诗误迁而迁误後世也或曰然则春秋之初鲁臧哀伯曰武王克商迁九鼎於洛邑义士犹或非之杜元凯以为伯夷之属也此在孔孟之间岂亦非欤曰非也武成之後武王岁月无几发财发粟释囚封墓列爵分土崇德报功亟为有益之事则吾闻之迁鼎恐非急务也灭人之国毁人宗庙迁其重器强暴者之所为谁谓武王为之使果有所谓鼎则天下一家无非周地在彼犹在此矣岂必皇皇汲汲负之以去而後为快乎况罪止纣身为商立後宗庙不毁而重器何必迁乎书称营洛乃成王周公时事在武王无之义士所非亦不审事实矣而义士又不知为何人自克商至於周衰然後左氏载此语盖已四五百年四五百年之间岂无一士心非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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