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说毕小姐三字,不过就是为婚姻之事。那毕小姐虽年方十七,文推过目,生得面如花朵,有许多刁钻古怪性格。就是毕老爷时常说及选婿一事,她就不悦,要才貌中她意的人儿,方才说得。相公此举料想不成。”石生笑道:“这件事,却是中她意的现成事。我二人虽未会面,两下事体,却都尽知。如今所烦无别,有首诗儿,是我在苏州得来的,烦陆妈转达小姐妆次,问个详细,可是小姐做的?是与不是,回我一信。先送茶资一两,后日再烦别事,仍加厚谢。”花婆回嗔作喜道:“这个使得,只是要迟两日方好。”石生道:“去便就去,为何又迟两日?”花婆道:“相公有所不知,毕老爷有个旧友姓钱,现任徐州知州,今日拜他。闻徐州出贼,上司叫他急急赶去上任拿贼。毕老爷备了两席酒,叫了一班戏,与他送行。小姐也请了几位女客,在帘后看戏。恐忙中不便说及相公事情。”石生道:“这个不妨。我将诗笺与你悄悄带去,乘便取出就是。”随取了一两银子作茶资,外一钱银子作花价,并诗笺放在花蓝内,对花婆道:“此事重托,千万不可泄漏。”
花婆不好辞得,只得应诺,茶毕散去。石生道:“倘得周旋,决不负陆妈成就之德。”花婆一味应承而去。
石生送至寺门。花婆忽回转笑道:“相公尊姓不曾问得。”
石生道:“我姓石,道号池斋,你可紧紧记着。”花婆道:“石相公与毕小姐二人,可有甚么遗记没有?”石生道:“没有甚么遗记,止有小姐琴中弹的一曲。”花婆道:“相公写来与我拿去,她就没得推却,老身又好中间调停。”石生复回房中,写出那琴中之曲,付与花婆。又叮嘱一遍,方才各别。正是:全凭紫燕传佳语,坐待春风听好音。
却说花婆别过石生,手提花篮,夹带诗笺,竟往毕小姐先春园来,谋为此事。怎奈事不凑巧,恰恰撞见毕监生亲自选折瓶花。一见花婆问道:“今日花卖了多少钱?”花婆道:“不曾卖得多少。”毕监生无心将花篮揭开。花婆慌忙将手遮着银子,被毕监生早已看见诗笺。问花婆道:“这是甚么诗笺?”
花婆道:“是小姐与我钿花的。”毕监生将诗笺捏在手中道:”闺中诗句,以后不可乱向外传。”花婆应声,满脸通红。
提着花篮,径到楼上。见过小姐,道声恭喜。毕小姐道:“有甚恭喜,想是爹爹不日上任么?”花婆道:“不是。”毕小姐道:“既然不是,想是陆妈的喜,故来反说。”花婆道:“我有何喜?”毕小姐道:“陆妈今日满脸春色,喜气融融,想是卖花捡着银子回来了。”花婆笑道:“我贫婆子家,那讨得甚么银子拾。适才拾着一张字纸儿,请小姐念与我听听,看是什么话说。”毕小姐令花婆坐下,接过看罢,惊问道:“这是我在深闺做的《胜如花》曲,怎被外人抄寻着?”花婆道:“我走得困倦,在清凉寺门首坐歇,见风吹出个字纸,我就拾将起来,那晓得甚么胜如花曲不胜如花曲。”毕小姐道:“那寺中有人住么?”花婆道:“只苏州来的一位相公,叫做石池斋,再无别人。”毕小姐惊疑半晌道:“闻得苏州石池斋是个名士,却怎么到淮安来哩。”花婆欲说就是,为那诗句被毕监生拿去,欲言又止。毕小姐道:“那石池斋认得你么?”花婆道:“他倒不识认得我,想是倒识得小姐哩!”毕小姐粉脸顿红,问道:“他如何识认得我?”花婆挑道:“他既不识认得小姐,小姐如何晓得他是个名士?”毕小姐道:“当日我在苏州游玄墓,闻得他是个少年饱学,又在古香亭见他亲笔诗句,故此晓得。陆妈如何说他识认得我?”花婆道:“他也是见小姐诗句,知小姐才情,故此不面而识。”毕小姐道:“我之诗句俱闺中暗室所作,石生却从何处得去?”花婆道:“说起那石相公,在苏州就见小姐诗句,因而千里之远,特来访问。适才着管家请我到寺中买花吃茶时,谈及小姐。他道:“我与小姐虽未会面,两下事体,却都尽知。’复与我一诗笺”并这曲,他道:“诗笺是苏州得来的,这曲是小姐琴中所弹的。’不意来到园内,撞见毕老爷,将那诗笺拿去。那相公还要候我回话,却如何处置?”
毕小姐道:“我之诗句,并未传至苏州,想是他误认别诗了。”
说罢,叫翠云道:“你向老爷那边,取陆妈拿的诗句来。”翠云应诺下楼。花婆道:“小姐差矣。若是误认诗句,并这曲亦不是了,若是这曲是小姐做的,他既知小姐闺中之曲,岂有不知小姐闺中之诗么?”毕小姐作羞惭道:“陆妈之论,似乎近理。但那生迢远而来,在他可谓真诚矣;在我深闺之人,不当招认,若一稍通仪节,便近淫奔,若不应酬,又属负义,此时却势处奈何之地。”花婆道:“小姐之言,真上人高见。然那生不宜留他久住。今小姐当赠之遗记,使他暂回江南,俟后,或鸣之老爷,以图此美事方好。”毕小姐想了想道:“我有一白玉箫,在前边书房箱内,烦陆妈转致。令那生且回南去,不识好否?”花婆道:“这是绝妙的遗记,可着翠云取来。”毕小姐又想了想道:“今日请酒有事,不便去取。俟爹爹外出时,乘空取出,烦陆妈寄去吧。”毕小姐同花婆话犹未终,见翠云走上楼回道:“那诗老爷放在书房中,一时忘记,便寻不着,请小姐收拾衣装,城内女客轿将到了。”毕小姐闻言,开箱更衣,花婆就要辞过。毕小姐留道:“爹爹赴任日期将近,要打点一切事务,并还清凉寺旧愿。你陪我家中料理料理,那事迟日不妨。”花婆因无实据,不好因石生的话,就乘势住下。毕小姐见天暮,叫翠云掌灯。先拿了些酒菜,安排花婆自酌自斟,就改妆下楼,迎接女客去了。正是:异客孤灯空对梦,玉人箫管不知愁。
按下毕小姐今晚宴客不题。却说石生别花婆之后,千思万虑,望到夕阳,不见回话。自宽自解,以为毕家这日请酒。不期一连过了一二十天,杳无消息。石生使柏儿到花婆家问,又不见音信。心下疑疑惑惑,因带着柏儿向寺外芳草之地闲游散闷。只见两个穿小袖色衣的人,近前扯住石生道:“相公原来在这边,我家老爷请相公处馆,谁知相公弄个不通的去抵冒,致小的们又往返寻到苏州,苏州又寻到淮安。”石生不认道:“我认得你家老爷是谁?说甚么不通的抵冒!”那一管家道:“我是扬州梅老爷家的王文。当日到苏州请相公处馆,现有关书聘金。相公姓石,号叫池斋,怎么不认?”石生拂衣仰天笑道:“你还不放手,这等你错认了,我是姓齐的。”两个管家齐道:“我们在苏州到相公家访问,那看门老者说得不明不白。后到码头上,见一船户,他道石相公往淮来了。小的沿路问来,又有一船户,说相公在湖嘴饭店住歇。小的及到饭店,店家说到清凉寺来了。如今遇着相公,相公又推三阻四,是明明害小的们了。”三人正在寺外争论,只见湛然和尚走出问道:“为甚么事情?”石生忙接口道:“他错认我齐相公做姓石的。”
那两管家道:“我家老爷请相公处馆,不意相公竟到淮来。老爷特差小的们来访,若相公不去,小的们就要领责。”湛然见无大事,向那管家道:“这相公今日方到寺中,明日就要北行。你们休得错认。”那管家又将一路访来原由说了一遍。湛然故想了一想,诡道:“怪不得你们,向日果有一石相公,在寺中宿了一夜就上北京去了。”那管家放下石生,面面相视,惭愧半晌道:“我们且到别处再访一访吧。”倒向石生陪了许多不是去了。
石生同湛然复归寺内。湛然有事,自回禅室,不及细问就里。石生独做客房,见诸事不遂,愈觉神昏意慵。正欲就寝,恍然如毕小姐来的一般。方才着枕,又自惊觉。见柏儿手持玉箫进房向石生道:“这是花婆送来的。叫相公回江南去吧。”石生忙起问道:“花婆哪里?”柏儿道:“花婆正待进来,见后面毕家有人来寺,她就交付与我去了。”石生道:“那诗可曾说是毕小姐做的吗?”柏儿道:“她说是毕小姐做的。”石生令柏儿出去。独坐明窗下,手持玉箫沉吟道:“小姐既赠我以箫,何叫我又回江南?”只管如梦如痴,狐疑不决。遂援笔以《杨柳枝》兴怀,作词十首,以配玉箫。其名乐府,可备管弦。
词云:
年来何处寄殷勤,暮雨朝烟总未分。
空余弱质谁为主,独傍长亭更念君。
金阊有客客清凉,淮水河边夹道长。
垂枝不解东风意,两地相逢一断肠。
憔悴枝枝又别离,堪悲玉笛向君披。
陶家旧日千条好,今日翻为两皱眉。
江南漫漫花已然,青帝何曾淡着烟。
到来春色伤同调,未许垂丝别院牵。
晓开南北石峰寒,忍教芳露滴春颜。
行人多少莺啼处,莫把相逢陌上看。
当初折柳隋炀堤,曾听鹧鸪别路迷。
当日柳青无可折,鹧鸪犹复旧时啼。
裘马江天入翠微,袅袅轻丝梦未归。
青娥喜傍楼头月,春色何时上客衣。
病后何曾休了休,人恋东君君不留。
折来俱是昭阳梦,只恐君归又病愁。
兀做高林思悄然,阳春一曲寄当年。
多情不识淮南柳,野客携锄只属田。
潦倒长途百感生,手挽丝丝酒未醒。
相依愿逐东风去,不留芳景付无情。
做罢,到夜三鼓时分,人声悄寂。石生独备一觞,将玉箫吹和起来,其音凄惋,不忍尽调。
忽一人推开房门,就侧坐下。石生抬头一看,乃是湛然和尚。石生愀然向湛然道:“老师何今夜肯向愁旅一顾也?”湛然皱眉道:“适贫衲闻箫中有断肠之声,抵枕不能寐。特来请问相公,何以悲愤一至于此?”石生挑灯,不觉泪语道:“学生远从南来,忝居老生爱下,已将事一月矣。今日,忽得知己赠一白玉箫。因思天下有一美物,众皆悦慕。于此得之,必于彼失之。夫失之者,非愿失也,以为托以知己而与,不托以知己而遂不与;而我得之者,亦非泛得也,以为知己之物而取,苟非知己之物而亦不取。今余取矣,是以彼与之者为知己;而与之者以我为知己而赠,不以我为知己赠?而我遂不知。两两牵牵,宁不令人心碎乎!”湛然闻言慰道:“相公固乃热肠寓世之人,但令人情反复,世态叵测,愿相公如意则取,不如意则不取,可也。”石生悲语道:“学生有不得不取之势。”湛然道:“何以见势不得不取?”石生道:“舍彼则我无知己,舍我则彼无知己,故为之势处不得不取。”湛然道:“请言知己者何人?”石生默然不语。湛然近座道:“相公说我得知,我或能解疑,亦未可知。”石生掩泪道:“知己者,向日所言毕小姐也。玉箫即毕小姐所赠也。”湛然惊问道:“毕小姐与相公因何遂成知己。”石生道:“学生自从玄墓古香亭见她诗句,知她才冠群英;复晤一医生,知她貌压众艳。学生特弃扬州梅翰林之馆而来,岂非以毕小姐为知己而访之乎?不意使通之毕小姐,蒙毕小姐答我一箫,似乎亦以学生为知己也。来人又令我早回江南,此意不明不白。是以我为知己而赠,不以我为知己而赠?而我遂茫然不辨。在老师处此,亦料难自解。”
说罢又自掩泪。
湛然道:“原来先时那管家就为此事。既然相公弃馆而来,在毕小姐今日赠箫,谅必亦慕相公之才貌,知相公之苦心。又令相公回江南者,此必有说存焉,来人独未达其意乎?”石生道:“来人不曾会面,且会后即难逢之人。”湛然沉吟半晌道:“相公且自保重。明日贫衲有一计,或能稍通音信。”石生道:“老师有何妙计,且试言之。”湛然道:“晚时,毕家有人来吩咐普明收拾佛殿,明日还愿。毕老爷要来拈香。俟贫衲备一茶,请相公陪他谈谈。或两下道义相投,有一机会,事亦难料。”
石生闻说,回嗔作谢。湛然遂别,石生就寝。
正是:
只因恩爱愁多染,不为情痴恨亦无。
却说石生闻湛然之计,安眠一夜。到次日清晨,梳洗已毕,候会毕监生。果然早茶时,湛然来请。石生喜不自胜。随到前房,向毕监生施礼毕,各分宾主而坐。石生道:“晚生久仰先生大名,几欲登堂请教,恐妨公冗,故疏晋接之仪。”毕监生道:“适湛然师父道及兄长高雅,闻知且善词赋,今日老夫何幸得遇辈中人也。”石生谦道:“晚生少年菲才,何敢望附骥尾。”毕监生笑道:“老夫近因新受杭州通判之职,把诗词疏失了许多。前一敝友钱姓者,祖籍九江,现任徐州刺史,来拜老夫,酒席间就索新作。只道老夫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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