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
铁不锋连声叫妙。
毕监生叫人取出玻璃杯,斟盈作一官杯,送与铁不锋行令。
铁不锋接过酒杯骰盆,想了半晌,方吃过酒道:“门生行一发财的新令,要四句歌诀。”说罢,拿起六个骰子向盆内一掷,看来是个不同。口中念道:“元宝盆中列,请君折一折。有酒下家斟,如违罚三碟。”念罢,问毕监生道:“老师把这元宝要作几折呢?”毕监生笑道:“就是足色吧,折甚么!”铁不锋遂对石生道:“该兄饮酒。”石生不知原故,吃了一杯。铁不锋立起道:“该罚三碟了。”石生道:“小弟酒已饮过,为何又罚?求说明,自然依罚。”铁不锋道:“小弟盆中是二十一点,若毕老师说九折,该吃十八杯九分。若说对折,该十杯零五分。今毕老师要足色,就该吃二十一杯了,如何只吃一杯?
且罚过三碟,再吃那二十一杯。”石生道:“小弟量浅,实实不能。”铁不锋道:“违弟之美令,又该罚三碟。”石生戏道:“岂敢违兄之菲令。”铁不锋道:“若说小弟是菲令,一定要吃二十玻璃杯。”毕监生接口道:“既石兄笑兄令菲,毕竟他有高令。让石兄行个高令耍耍吧。”
石生欠身道:“晚生酒后狂言,岂是当真笑铁兄令菲么?”
毕监生道:“一定求教。”遂送令与石生。石生道:“晚生何敢僭妄。”铁不锋道:“石兄不必谦逊,且遵长者之言,别行一令。小弟之酒,待后再吃吧。”石生遂接过令盆,将酒吃过道:“晚生行一《凤求凰》之令。么为凤,四为凰。若凤遇凰,当盆饮双杯,左右各贺一杯。若不遇,饮一杯竟过。遇时,须暗含么四,说两句旧诗。”毕监生道:“此令果妙。”石生将骰子掷下,恰好么四俱遇,遂饮双杯。复杯道:“‘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毕、铁二人又各贺一杯。酒毕,石生送令与铁不锋。铁不锋干过酒,将骰子掷下,么四俱不遇。
石生道:“若不遇,饮一杯竟过就是。”铁不锋道:“且让小弟再掷一掷何如?”。石生道:“岂有再掷之理!”铁不锋道:“若让小弟再掷一掷,不遇时,情愿甘罚十杯。”石生道:“果吃十杯,就让兄再掷。”毕监生笑道:“铁兄莫要强勉,必然十杯是要吃的。”铁不锋道:“门生拿定是遇的。”遂举骰子又掷一下,么四又不遇。毕监生大笑道:“果应老夫之言。”
铁不锋道:“不过十杯酒耳,有何难哉!”管家一连斟上十杯。
铁不锋就欣然饮尽。
过令与毕监生。毕监生饮过令酒,道声遵令,将骰子掷下,恰好么四俱遇。欢欢喜喜饮过双杯。诗道:“‘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石生道:“诗句欠妥,外敬一杯。”
毕监生道:“老夫是淳民,自当受罚。”遂吃过罚酒。石、铁二人又各贺一杯。毕监生送盆与石生收令。石生酒已半酣,知座中铁不锋是个俗客,就起身告辞。铁不锋立起道:“石兄真公子性儿,自己令又不收,前次欠小弟二十玻璃杯,又不曾吃,如何就要告回?”石生道:“小弟转领三小杯吧。”铁不锋道:“一定要吃二十玻璃杯!”石生装醉道:“这等说,实实不能了。”铁不锋不理,竟叫管家一连斟上二十杯。石生假作闷席。
毕监生笑道:“想是石兄果然醉了。”铁不锋走下席来,扶起石生道:“这等不善饮酒,还要行令。可苏醒起来,吃小弟十杯吧。”石生佯语道:“要吃酒就是二十杯,如何叫我只吃十杯?”说罢,起身就辞。毕监生道:“既然石兄量窄,且让他先行。老夫少送,回来奉陪吧。”铁不锋道:“门生自然领情。”
石生别过铁不锋,毕监生叫管家打着灯笼,送石生回寺。
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却说毕监生送石生出了大门,吩咐管家送石生回寺。随即复到厅上,笑对铁不锋道:“这假名士如许丑态,且谈诗一口胡柴。”铁不锋道:“不消说起。”毕监生叫人将酒席并为一桌,分宾坐下,换了杯盘,二人对饮。铁不锋道:“此假名士,以后老师须要斟酌,不可妄交。”毕监生道:“不知此人何以假令相知之名?”铁不锋道:“石池斋是当今才子,与门生到交。门生曾在吴下玄墓古香亭与他游梅作诗。后扬州梅翰林,出三百两松纹,聘他训子。门生又在扬州到他馆中奉访。那梅翰林爱门生诗才,加倍款留。门生因有家务,就辞别返舍。此事尚然不久,难道门生就眼花了,连知己也认不得吗!”毕监生想道:“此人既来假名,必有所图,莫非有骗我之意么?”铁不锋微笑不语,只是摇头。毕监生道:“铁兄有话但说,何必隐忍?”铁不锋道:“门生细审此人来意,故将这不通的情词艳曲,以挑老师小姐之意。令老师小姐错认他是才人,门生何敢尽言。”比监生闻言惊道:“我又无一子半侄,只生这一娇女,曾攻书史,任他大才大用,非有钱有势,不敢求配。这穷酸为何有此妄想?”
随问旁边管家道:“送石相公人可曾回来?”一管家走上道:“石相公小的送回寺了。”毕监生道:“你见他寺中言语动静,所作何等事体?”管家道:“不曾见他做甚事。先时小的去请他,见他低声向湛然和尚说甚么小姐见他诗句了。适才小的送到寺中,和尚迎出,又向石相公道声恭喜。再不曾见他别事。”
毕监生听罢,怒对铁不锋道:“兄果料事不差。此人老夫自当重处。且他席间又骂老夫为看财奴。”铁不锋接口道:“且他又笑门生之令为菲令。”毕监生道:“且他又作不通的情词艳曲,愚弄富宦。”铁不锋道:“且他闻老师小姐在后园睡熟,又道甚么’只恐夜深花睡去’。”毕监生道:“更有可恶者,令名为《凤求凰》,合兄所料无疑了,明日必要处他。”铁不锋又正容道:“处他固是宜当,恐后来作仇奈何?”毕监生大笑道:“有何作仇,老夫钱财可以通神,且现居通判之职,纵他后来侥幸,即入翰林院时,老夫岂不做到一品了。”铁不锋近座道:“老师之言,果高明见道。但恐处他,与小姐体有所关。”
毕监生沉吟想道:“有了。钱盟翁在徐,正拿贼不获。老夫今且愚弄这穷酸在此,写下一书,烦兄寄去。速令钱盟翁假以土贼赃主,拿去问罪,岂非善处之策?”铁不锋拍案道:“此果善策,不必再议,拿酒来吃。”毕监生同铁不锋饮到大酣,方才散席。铁不锋临别道:“事不宜迟。”毕监生道:“明日即行。”正是:伪士乱真真反伪,权衡致富富行权。
却说毕监生送出铁不锋,回书房内,即修下一封暗害石生书札,取了两匹蟒纱,一只银杯送钱知州。又叫管家称了四两银子,作铁不锋程仪。毕监生在案头随便摸了一幅笺纸,看来是甚么凌春女子诗句,就封将起来。吩咐管家道:“你们明日早起将这礼物,书礼,送到铁相公下处。你道老爷打点上任,不及亲送。叫铁相公早早回府,致意钱老爷罢。”管家领命。
毕监生睡去。
到次日,管家早起,将礼物送到铁不锋处。铁不锋即随管家到毕宅辞谢,即日起程。毕监生不胜欣喜。过了十数日,逢上任去期,杭州衙役接到。毕监生知徐州之事将发,先令小姐,婢从上了杭州长船,自己骑了一匹大马,带着管家,故向清凉寺,假作好意辞别石生。石生同湛然、普明忙出迎接。毕监生随下马道:“老夫才得相逢,又为一官远别,苦抱一团未了之哀,不知石兄亦同此意否?”石生闻言,怅然道:“先生可进寺内少叙别离。”毕监生揖道:“不及了,就此两别吧。”石生怆惶回揖道:“先生此去荣任,不知何日才得复会。”毕监生道:“老夫虽然暂别,小女尚在旧宅,少不得时时有书信往来。”说罢,匆匆上马而去。
石生同湛然、普明望见毕监生肥马轻衣,银鞍艳仆,一阵尘起,穿柳而去,各皆怅然归寺,唯湛然在石生客房闲谈此事。
石生道:“毕监生今去荣任,说小姐尚在旧宅,我们何不到他后园顽耍顽耍,以散闷怀。”湛然喜诺。随带了柏儿,出寺向先春园来。见园门大开,三人竟入。内有一老儿走出问道:“相公何来?”石生道:“我们是左右紧邻,久闻你家花园有奇花艳木,特来借观。”那老儿道:“喜得今日老爷上任,若老爷在家时,断不许游人进来的,相公只可在外面看看,不可进去。”石生应诺,方欲席地而坐,湛然道:“相公且坐,贫衲同盛价回去,取一壶好茶来吃。”石生许诺。湛然同柏儿出园。
那老儿又到石生面前道:“我家老爷临行,吩咐小老儿看园。说道,‘若有甚么石相公来,不可令他在园中窥探。’如小老不遵,查出定要重责。相公莫非就是姓石的么?”石生笑道:“我不姓石。”又道:“想是你家老爷家眷在此,恐菲人窥视不雅耳。”那老儿摇头道:“也不是这话,家眷倒已带去,不知何故,相公不可外传。”石生闻言,惊疑半晌。随立起身来,向柳中阁下看时,见鸟鹊声喧,双门紧闭,上书封条,墨迹犹新。石生沉吟想道:“毕监生分明说小女尚在旧宅,为何今非昔比,言不孚实。”只管呆想。那老儿走过道:“相公不要只管贪玩,天将有雨了。”石生道:“少候我们人来,吃杯茶就行。”那老儿复向后去。石生又步至假山石上,追寻旧况,如得如失。口中不觉自语道:“莺花犹在,玉人何处,相会无期,徒存画饼耳。”少顷,那老儿手拿一扫帚,走出向石生道:“相公茶不来了,请出去别处玩耍吧。”石生道:“少刻即行。”那老儿暴躁道:“我要打扫林木,恐防阴雨,相公只管少刻少刻,有甚么好看,明日再来任相公游玩。”石生闻说,掩泪而出。
那老儿将园门双闭。石生回顾数次,对墙内不胜留恋。忽听得后面一人叫道:“相公莫要回寺!”石生回头看时,乃是柏儿。
就问湛然老师。柏儿忙道:“湛然师傅后面来了。寺中有许多公差,说相公是赃主,奉徐州知州批文,协同本处地方来拿相公,如何是了?”石生闻言,口瞪目呆。半晌,见湛然从路上跑来。石生一把扯住道:“闻上台行文,以学生作赃主拿究,这是从哪里说起?”湛然喘息着道:“真真是奇事。我知相公非此辈之人,想是被仇人扳害。如今,相公须要速速改名换姓,潜逃京中,急图功名,方是生路。若不知趋吉避凶,定遭毒手。”
石生慌忙道:“去便要去,待学生辞辞普明老师,还将玉箫并行李取来,方可去得。”湛然道:“那普明见相公做出此事,千恨百怨,怪我引领相公来寺。原道歇息数日,不期住到如今,说不曾得相公多少布施,此时巴不得将相公交与公差,如何还要辞他。”石生闻言,掩泪向柏儿道:“身上又无盘费,投宿又无行李,我二人今晚却向何处去安着。”柏儿掩泪不语。湛然道:“相公不必悲哀。速令盛价随贫衲到寺后,悄悄将行李查出,从小路前去便了。”石生感谢。柏儿同湛然别去不久,将行李并玉箫挑来。石生向湛然泪道:“学生为毕小姐受如此风波,蒙老师盛意,终身难报。只是不知何日得会老师与毕小姐也?”湛然慰道:“功名早就,自有佳偶,你我亦有相会日期,不必悲切。”石生强勉揖别。湛然道:“相公到京,可在小寺作寓,庶省盘缠。”石生称谢,掩泪别去。正是:肯把良缘归我处,不如意事奈他何。
却说石生同柏儿,别去湛然,行未数里,忽然天起乌云,风雨骤至,且从来不曾走惯路的,同柏儿一步一步,挪移不上十数里,脚便疼痛。回首向柏儿道:“这般大雨,我们脚下难走,不如寻一主人,在此安歇吧。”柏儿道:“相公乃避害之人,此处如何住得。”石生只得强勉又走。行未十数里,天色黑暮。见面前有数十人家,石生立住,对柏儿道:“此路口必有饭店。我们今夜投宿,不可提起个石字。”又想了想道:“只说我姓齐,字也水,叫我齐相公就是。”柏儿应诺。同至路口,见店家灯火隐隐,柴门半开半闭。石生随柏儿径入店内。
店主问道:“客官从何处来的?”石生道:“小生姓齐,自苏州来,往京应试。”店主道:“此处客俱下满,没有房子,请到别处投宿。”石生道:“小生适才冒雨,衣物俱湿,天又黄昏,路又泥泞,不能前行,因此投店主歇宿。倘内中有孤客独房,搭住一晚,更见好情。”店主想道:“没有甚么孤客独房,止有一河南客,是一房两床,却又有管家,恐不能相容相公。”
石生闻言喜道:“既有空床,怎好不让,待小生亲去与他说。”
说罢,带柏儿到后面看时,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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