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映真 - 将军族

作者: 陈映真6,421】字 目 录

。他小心地、讨好地、轻轻地唱着:

——王老七,养小,叽咯叽咯叽——……。

伊便不止地笑了起来。伊转过身来,用一只无肉的,向他轻轻地踢起一片细沙。伊忽然地又一个转身,擤了很多的鼻涕。他的心因着伊的活泼,像午后的花朵儿那样绽然地盛开起来。他唱着:

王老七……

伊揩好了鼻涕,盘坐在他的面前。伊说:

“有烟么?”

他赶忙搜了搜口袋,递过一支雪白的纸烟,为伊点上火。

打火机发着殷红的火光,照着伊的鼻端。头一次他发现伊有一只很好的鼻子,瘦削、结实、且因留着一些鼻,仿佛有些凉意。伊深深地吸了一口,低下头,用夹住烟的右手支着颐。左手在沙地上歪歪斜斜地画着许多小圆圈。伊说:

“三角脸,我讲个事情你听。”

说着,白白的烟从伊的低着的头,袅袅地飘了上来。他说:

“好呀,好呀。”

“哭一哭,好多了。”

“我讲的是猴子,又不是你。”

“差不多——”

“哦,你是猴子啦,小瘦丫头儿!”

“差不多。月亮也差不多。”

“嗯。”

“唉,唉!这月亮。我一吃饱饭就不对。原来月亮大了,我又想家了。”

“像我吧,连家都没有呢。”

“有家。有家是有家……

[续将军族上一小节]啦,有什么用呢?”

伊说着,以臀部为轴,转了一个半圆。伊对着那黄得发红的大月亮慢慢地抽着纸烟。烟烧得“丝丝”作响。伊掠了掠伊的头发,忽然说:

“三角脸。”

“呵。”他说,“很夜了,少胡思乱想。我何尝不想家吗?”

他于是站了起来。他用袖擦了擦吉他琴上的夜露,一根根放松了琴弦。伊依旧坐着,很小心地抽着一截烟屁,然后一弹,一条火红的细弧在沙地上碎成万点星火。

“我想家,也恨家里。”伊说,“你会这样吗?——你不会。”

“小瘦丫头儿,”他说,将琴的胴抬在肩上,仿佛扛着一支枪。他说:“小瘦丫头,过去的事,想它做什么?我要像你:想,想!那我一天也不要活了!”

伊霍然地站立起来,拍着身上的沙粒。伊张着嘴巴打起哈欠来。眨了眨眼,伊看着他,低声地说:

“三角脸,你事情见得多。”伊停了一下,说:“可是你是断断不知道:一个人卖出去,是什么滋味。”

“哦知道。”他猛然地说,睁大了眼睛。伊看着他的微秃的,果然有些儿三角形的脸,不禁笑了起来。

“就好像我们乡下的猪、牛那样地被卖掉了。两万五,卖给他两年。”伊说。

伊将手进口袋里,耸起板板的小肩膀,背向着他,又逐渐地把重心移到左上。伊的右便在那里轻轻地踢着沙子,仿佛一只小马儿。

“带走的那一天,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我娘躲在房里哭,哭得好响,故意让我听到。我就是一滴眼泪也没有。哼!”

“小瘦丫头!”他低声说。

伊转身望着他,看见他的脸很忧戚地歪扭着,伊便笑了起来:

“三角脸,你知道!你知道个屁呢!”

说着,伊又躬着身子,擤了一把鼻涕。伊说:

“夜了。睡觉了。”

他们于是向招待所走去。月光照着很滑稽的人影,也照着两行孤独的脚印。伊将手伸进他的臂弯里,瞌睡地张大嘴打着哈欠。他的臂弯感觉到伊的很瘦小的。但他的心却充满另外一种温暖。临分手的时候,他说:

“要是那时我走了之后,老婆有了女儿,大约也就是你这个年纪吧。”

伊扮了一个鬼脸,蹒跚地走向女队员的房间去。月在东方斜着,分外的圆了。

锣鼓队开始了作业了。密密的脆皮鼓伴着撼人的铜锣,逐渐使这静谧的午后扰騒了起来。他拉低了帽子,站立起来。他看见伊的左手一晃,在右腋里夹住一根钱光闪烁的指挥棒。指挥棒的小铜球也随着那样一晃,有如马嘶一般地轻响起来。伊还是个指挥的呢!

许多也是穿着蓝制服的少女乐手们都集合拢了。伊们开始吹奏着把节拍拉慢了一倍的《马撒永眠黄泉下》的曲子。曲子在震耳慾聋的锣鼓声的夹缝里,悠然地飞扬着。混合着时歇时起的孝子贤孙们的哭声,和这么绚灿的阳光交织起来,便构成了人生、人死的喜剧了。他们的乐队也合拢了。于是像凑热闹似地,也随而吹奏起来了。高个子神气地伸缩着他的管乐器,很富于情感地吹着《游子吟》。也是将节拍拉长了一倍,仿佛什么曲子都能当安魂曲似的——只要拉慢节拍子,全行的。他把小喇叭凑在嘴上,然而他并不在真吹。他只是做着样子罢了。他看着伊颇为神气地指挥着,金黄的流苏随着棒子风舞着。不一会他便发觉了伊的指挥和乐声相差约有半拍。他这才记得伊是个轻度的音盲。

是的,伊是个音盲。所以伊在康乐队里,并不曾是个歌手。可是伊能跳很好的舞,而且也是个很好的女小丑,用一个红漆的破乒乓球,盖住伊唯一美丽的地方——鼻子,瘦板板地站在台上,于是台下卷起一片笑声。伊于是又眨了眨木然的眼,台下便又是一阵笑谑。伊在台上固然不唱歌,在台下也难得开口唱唱的。然而一旦不幸伊一下高兴起来,伊要咿咿呀呀地唱上好几小时,把一支好好的歌,唱得支离破碎,喑哑不成曲调。

有一个早晨,伊突然轻轻地唱起一支歌来。继而一支接着一支,唱得十分起劲。他在隔壁的房间修着乐器,无可奈何地听着那么折磨人的歌声。伊唱着说:

——这绿岛像一只船,

在月夜里飘呀飘……。

唱过一遍,停了一会儿,便又从头唱起。一次比一次温柔,充满情感。忽然间,伊说:

“三角脸!”

他没有回答。伊轻轻地敲了敲三夹板的墙壁,说:

“喂,三角脸!”

“哎!”

“我家离绿岛很近。”

“神经病。”

“我家在台东。”

“……”

“他×的,好几年没回去了!”

“什么?”

“我好几年没回去了!”

“你还说一句什么?”

伊停了一会,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

“三角脸。”

“啰嗦!”

“有没有香烟?”

他站起来,从夹克口袋摸了一根纸烟,抛过三夹板给伊。

他听见划火柴的声音。一缕青烟从伊的房间飘越过来,从他的小窗子飞逸而去。

“买了我的人把我带到花莲,”伊说,吐着嘴上的烟丝。

伊接着说:“我说:我卖笑不卖身。他说不行,我便逃了。”

他停住手里的工作,躺在上。天花板因漏雨而有些发霉了。他轻声说:

“原来你还是个逃犯哩!”

“怎么样?”伊大叫着说,“怎么样?报警去吗?呵?”

他笑了起来。

“早下收到家里的信,”伊说:“说为了我的逃走,家里要卖掉那么几小块田赔偿。”

“啊,啊啊。”

“活该,”伊说,“活该,活该!”

他们于是都沉默起来。他坐起身子来,搓着手上的铜锈。

刚修好的小喇叭躺在桌子上,在窗口的光线里静悄悄地闪耀着白的光。不知道怎样地,他觉得沉重起来。隔了一会儿,伊低声说:

“三角脸。”

他咽了一口气,忙说:

“哎。”

“三角脸,过两天我回家去。”

他细眯着眼望着窗外。忽然睁开眼睛,站立起来,嗫嗫地说:

“小瘦丫头儿!”

他听见伊有些自暴自弃地呻吟了一声,似乎在伸懒腰的样子。伊说:

“田不卖,已经活不好了,田卖了,更活不好了。卖不到我,就完了。”

他走到桌旁,拿起小喇叭,用角擦拭着它。铜管子逐渐发亮了,生着红的、紫的圈圈。他想了想,木然地说:

“小瘦丫头儿。”

“嗯。”

“小瘦丫头儿,听我说:如果有人借钱……

[续将军族上一小节]给你还债,行吗?”

伊沉吟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

“谁借钱给我?”伊说,“两万五咧!谁借给我?你吗?”

他等待伊笑完了,说:

“行吗?”

“行,行。”伊说,敲着三夹板的壁:“行呀!你借给我,我就做你的老婆。”

他的脸红了起来,仿佛伊就在他的面前那样。伊笑得喘不过气来,捺着肚子,扶着板。伊说:

“别不好意思,三角脸。我知道你在壁板上挖了个小洞,看我睡觉。”

伊于是又爆笑起来。他在隔房里低下头,耳朵涨着猪肝那样的赭。他无声地说:

“小瘦丫头儿……你不懂得我。”

那一晚,他始终不能成眠。第二天的深夜,他潜入伊的房间,在伊的枕头边留下三万元的存折,悄悄地离队出走了。

一路上,他明明知道绝不是心疼着那些退伍金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地流着眼泪。

几支曲子吹过去了。现在伊又站到阳光里。伊轻轻地下制帽,从袖卷中拉出手绢揩着脸,然后扶了扶太阳镜,有些许傲然地环视着几个围观的人。高个子挨近他,用痒痒的声音说:

“看看那指挥的,很挺的一个女的呀!”

说着,便歪着嘴,挖着鼻子。他没有作声,而终于很轻地笑了笑。但即便是这样轻的笑脸,都皱起满脸的绉纹来。伊留着一头乌油油的头发,高高地梳着一个小髻。脸上多长了肉,把伊的本来便很好的鼻子,衬托得尤其的精神了。他想着:一个生长,一个枯萎,才不过是五年先后的事!空气逐渐有些温热起来。鸽子们停在相对峙的三个屋顶上,凭那个养鸽的怎么样摇撼着红旗,都不起飞了。它们只是斜着头,愣愣地看着旗子,又拍了拍翅膀,而依旧只是依偎着停在那里。

纸钱的灰在离地不高的地方打着卷、飞扬着。他站在那儿,忽然看见伊面向着他。从那张戴着太阳镜的脸,他很难于确定伊是否看见了他。他有些青苍起来,手也有些抖索了。他看着伊也木然地站在那里,张着嘴。然后他看见伊向这边走来。

他低下头,紧紧地抱着喇叭。

他感觉到一个蓝的影子挨近他,迟疑了一会,便同他并立着靠在墙上,他的眼睛有些发热了,然而他只是低弯着头。

“请问——”伊说。

“……”

“是你吗?”伊说:“是你吗?三角脸,是……”伊哽咽起来:是你,是你。”

他听着伊哽咽的声音,便忽然沉着起来,就像海滩上的那夜一般。他低声说:

“小瘦丫头儿,你这傻小瘦丫头!”

他抬起头来,看见伊用绢子捂着鼻子、嘴。他看见伊那样地抑住自己,便知道伊果然的成长了。伊望着他,笑着。他没有看见这样的笑,怕也有数十年了。那年打完仗回到家,他的母便曾类似这样地笑过。忽然一阵振翼之声响起,鸽子们又飞翔起来了,斜斜地划着圈子。他们都望着那些鸽子,沉默起来,过了一会,他说:

“一直在看着你当指挥,神气得很呢!”

伊笑了笑。他看着伊的脸,太阳镜下面沾着一小滴泪珠儿,很精细地闪耀着。他笑着说:

“还是那样好哭吗?”

“好多了。”伊说着,低下了头。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都望着越划越远的鸽子们的圆圈儿。

他夹着喇叭,说:

“我们走,谈谈话。”

他们并着肩走过愕然着的高个子。他说:

“我去了马上来。”

“呵呵。”高个子说。

伊走得很婷婷然,然而他却有些伛偻了,他们走完一栋走廊,走过一家小戏院,一排宿舍,又过了一座小石桥。一片田野迎着他们,很多的麻雀聚栖在高压线上。离开了充满香火和纸灰的气味,他们觉得空气是格外的清新舒爽了。不同的作物将田野涂成不同深浅的绿的小方块。他们站住了好一会,都沉默着。一种从不曾有过的幸福的感觉涨满了他的膈。伊忽然地把手伸到他的臂弯里,他们便慢慢地走上一条小坡堤。伊低声地说:

“三角脸。”

“嗯。”

“你老了。”

他摸了摸秃了大半的、尖尖的头,抓着,便笑了起来。他说:

“老了,老了。”

“才不过四、五年。”

“才不过四、五年。可是一个日出,一个日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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