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事蜩螗矣。近年来、燕云万变,楚歌四起。锋镝余腥无避地,况值疮痍未已。问谁是中流柱砥?大好男儿身命贱,照青萍、剩得头颅几?兴祖国、在此举。著书惭悔翻情史。说甚么、滴粉搓硃,鸳俦鳒侣。愿拨铜琵惊噩梦,怕有血痕满纸。一字字、金戈铁甲,一声声哀筝怨笛,定有人、肠断秋风里。编实录,重开始。
这一首小词,是作者自悔近十余年来,碌碌与笔墨为缘,本无南董之才,不讳东施之丑。世人不谅,偏生要加他一个“小说家”的虚衔。作者自从拜领这虚衔以后,兀自暗暗好笑,没事时候,少不得便将从前所著作的文字,重行翻阅一过,仿佛小学生温理旧书一般。及至细细看去,实在没有甚么有益社会的地方。不是为那些痴男怨女撰一篇列传,便是为那些蛇神牛鬼编一部世家。不到几十年光阴,怕我这个虚衔不独不能“世袭罔替”,简直要加我一个“辜恩溺职”的罪名,褫夺勋章,永不叙用了。况从镜子里面再看看自家年貌,萧疏白发,已非张绪当年;寂寞红颜,讵冀玉箫再世。闲情都谢,绮语齐删,这是一层。再者,“道不高而毁来,名未修而谤至”。闲情逸致,我原无造衅之心;风听胪言,人多作含沙之想。疑指桑而骂槐,遂僵桃而代李。因此悟人间之苦趣,尝世上之酸咸。落叶打包,清流洗脚,人畜无非平等,尔我俱是冤亲。暂戢剌剌之喉,永卷哓哓之舌。
作者正在那里懊恼一番,又将适才那些话颠倒价叙述一番。正自说得高兴,猛不防侧首里走过一个平时最熟识、又长于口才的朋友,笑吟吟的驳着说道:“照先生这样讲起来,似乎从今以后,既不替人家撰列传、编世家,便该削笔成锥,焚纸成灰,捣墨成泥,裂砚成瓦。何以今日还一般的在此东涂西抹,岂非言不由衷么?”这几句话,说得很是促狭,转将作者引得笑起来,笑了一会,复又正色说道:“足下的话差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在下岂但要改过,且想补过。茶温饭饱,灯灺酒阑,偶一兴到,想起这世界上也还有几个磊磊落落的丈夫,做出几件烈烈轰轰的大事,断不能因为我懒于执笔,便将他白白埋没了。桃花曲扇,柳敬亭别有伤心;槐叶深宫,王摩诘正多感触。只要读我书的,见豪杰知道崇拜,遇宵小知道劝惩;增男儿爱国之心,翻昔代从军之苦,只也算是文人天职,醒世婆心。若照先生适才劝我的那一篇议论,岂非又近于厌世过深,绝人太甚么!”
于是在下便慨然说道:“这一部小说,却不记得出于何代、何时、何年、何月。只记得我有一天,刚刚在上海做那个寂无聊赖的寓公,因为翻译着一部外国侦探稿子,业已告竣,是日又是春雨绵绵,道途泞滑,不便向马路上闲逛,一个人独自睡在一张汽皮椅子上面,兀自朦朦的思量,去同睡魔结个良伴。便在这个当儿,栈房里一个侍者,匆匆的从外间拿着一封信送进来。那个睡魔看见侍者影子,他已经逃遁,我也就将那信接到手里。拆开来一看,原来是报馆里一个朋友寄给我的。信上说的:他因为本馆有件要事,要向福建省去勾当一番,知道我闲居上海,也没有事做,想邀我做个同伴,一路上好破破岑寂。并说如若承我允许,今晚航海的轮船准于十一句钟开行,便在这轮船上接洽。信尾上并附一行小字,说是:“君如不往,请赶在午后用电话见覆。”我仔细一想,我如果肯往,自然便不消覆他电话了。心里十分高兴。与其蛰居在这旅馆里,何妨航海一作壮游。立时将信搁在皮包里,便忙着去料理一切什物。忙了好半晌,眼见得诸事妥帖,只单单剩有床上的被褥尚不曾打叠。侍者见我这光景,知道我要出门,遂上前问我动身的时候。我随即将适才信上的话一一告诉他,并托他结束帐目,打听几时可以开船,回寓告我,不可误事。侍者一一答应。果然当晚约莫有夜饭光景,侍者回来替我将被褥一古拢儿结束严密,所有行箧及什物等件,雇了一个人挑往船上。我一经抵了轮船,那船已在江岸边呜呜放起那催客汽笛。旅人来往如蚂蚁一般。我跟着那个侍者,押着行李径向官舱里走进去,早看见那位朋友高踞在中间炕上,见了我欢喜得甚么似的,仓卒之中也不及闲话,一直等到铁轮鼓动,船上人声方才宁静。一霎时出了外海,回头再看看那一座上海地方,已剩得电灯万点,眨眨眼又不见了。
经了三昼夜,船已入口。那个朋友遂同我一齐进省,拣了一座高大旅馆安置下来。休息了一日,第二天,那个朋友便出门勾当他的公事。我倒又独坐旅馆,同坐在上海那个旅馆的寂寞一般无二,我暗暗好笑。旅馆的侍者瞧出我的心事,笑着说道:“先生闷坐在这里,毫无兴趣,何妨破点工夫向街上逛逛?我们这里不久便要出赛夏老爷会了,连日那些会中的执事,忙着操演,大家都在那里兴高采烈。我们城里有几句俗语说得好:‘要得河水干,夏老爷安如山;要得河不旱,会中朋友忙出汗。’不瞒你先生说,我们这地落有条城河,每逢旱年,河道上可以走得行人,说是只要夏老爷出来赛会,会里的人忙得满头满身的汗,一把一把的向河里洒去,立刻便就成了一条大水。你先生仔细就这俗语想想,可知道这会热闹不热闹。”那个侍者正指手划脚的说得高兴,忽的隔壁一个房间里喊人泡茶,那个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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