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曾会过多少次数,万一将来相处得熟,他这一颗芳心未必便是铁铸的,到不得个没有一点怜爱我的地方。罢罢,且放着再瞧,此时也不用搁在心里了。想到此处,方才缓缓站起身子,重新走入上房内,同祖母他们坐在一处谈笑。
且说兰芬在先已经知道林府老太太接他妹子芷芬去瞧看龙舟赛会,自己原想也来的,后来因为陶老夫人病着,不放他走,也叫没法,只得闷闷的在家坐着。后来又打听着赛姑到了自己母家,整整盘桓了一个永日,又恨着芷芬只顾去接赛姑,并不曾着人来接自己,显见得芷芬心里只有一个赛姑,巴巴的同他亲密,深恐我到了那里有碍他们耳目。照这样看起来,这件事委实有些尴尬。越想越恨,不觉背人滴了无数眼泪,一时将心横了,权当赛姑已死,今生今世,不必再去同他款洽。后来一个转念,要叫我白白地便让赛姑遂了心愿,又觉得不很甘服。过了好几天,想等赛姑来的时候再一一的诘问他。谁知等了好多日子,一共不见赛姑肯向这里走动,心里益发生气,知道他定然真个同芷芬有了特别的感情了,方才将我置在脑后。他不肯来,我偏生要去接他,看他拿甚么话对答我?主意已定,这一天便打发了一个仆妇到林公馆去接他家小姐。赛姑听见这个信息,果真将眉头皱了皱,悄悄的分付自己那个小婢去向外面回覆他,说我们小姐身体不好,一时不能过来替老太太请安。他刚附着小婢耳朵说话,已被他祖母一眼瞧见,便笑着问有甚么事故了,这般鬼鬼祟祟的?赛姑还想拿话支吾,不防春莺正站在林氏身后替他捶背,忙插口说道:“我们小姐忙着呢,前几天头里,缪公馆曾着人来请小姐,如今陶公馆里也来请小姐了,小姐想是嫌人家请得腻烦了,分付大姐去回复他不肯去哩。”林氏笑道:“这又算甚什呢?你的干娘那里往常没有人来接你,你隔了三日五日还赶着过去走动,如今人家巴巴的打发婆子们来,你又这样倔强似的装模做样起来了,给你干娘听见,又该说你这孩子没有良心。遭难时候,便住在人家多少日子,一经没有事了,就这样冷落了人家。赛儿快不要如此,依我主意还是去的为是。”回头又向春莺说道:“你去分付他们,命陶家打发来的那位大姐多等一会子,我们小姐立刻就同他一齐过去。”春莺笑着答应,径自向外间走了。
赛姑此时真是万分无奈,不得已重回转自己房间,草草的收拾了一回,少不得坐了轿子,向陶公馆里而来。先前接他的那个仆妇,随即引着赛姑到了陶老夫人住的那所房屋。陶老夫人见了赛姑,不禁细眯着双眼,笑说道:“干小姐,好多日子不见你了,如今身段益发长成了些。你的祖母同你们母亲都好?天气渐渐热了,你想也各事妥适,亏你放心我得下,怎么影子也不来看望看望?我须知道我很有些怪你呢!”赛姑未及回答,却好兰芬此时刚在陶老夫人身边闲话,赛姑进房时候,他微微抬了抬眼,似笑非笑的向他点头示意。及至陶老夫人说到这里,兰芬忙插嘴说道:“林小姐如今是人大心大了,加着近来的应酬又忙,不是东家请,就是西家接,热闹非常。又是甚么新姐姐新妹妹的好得像胶漆似的,他哪里还想到我们这分人家,轻易肯脚踏贱地?今天不是我巴巴的打发人去奉请,怕挨到明年今日,还不知道他来是不来呢!”说毕又将头渐渐低下去,不禁露着无穷怨恨颜色。
陶老夫人笑道:“原来如此,这就不怪干小姐忘记我们了。但是你的新姐姐新妹妹是谁,不妨告诉告诉我,让我听了替你欢喜。”赛姑笑道:“干娘休听嫂嫂的话,他有得没得的编派着我。因为天气太热,祖母轻易不肯放我出门,这是有的,谁曾向东家西家去走动呢?果然许久不曾替干娘请安,干娘近来肝胃气痛想该痊愈了。哥哥在湖南战地上可否常常有家信回来?那边战事消息总该没有意外变动?”陶老夫人笑道:“承你问着,我这病痛越是到了冷天,越发作得利害,一交春令,再向五六月里过去,身体也就复原,饭也吃得一两碗,夜间也不咳嗽。大约在这世上还可以混得几年呢。你哥哥那里,自从有个姓赵的少爷,我们托他到北军那边去相机行事,各事想还得手。前天你哥哥还有信到家,虽然不曾说得详细,已较当初叠叠的打着败仗,光景大不相同了。你嫂子的话,我原自不肯信他,他是安心呕你玩笑的。你也是个实心孩子,哪里便会像他说的这样忘恩负义呢?”大家谈了一会话,陶老夫人便命人安排点心,随意在房里吃了。
无如这时候赛姑同兰芬的心,各人都怀着各人意见,虽然坐在一处,却是淡淡漠漠的没有一毫兴致。陶老夫人心里揣度着,以为往常他们姑嫂要是不见面则已,每逢见面时候,委实亲密非常,有谈有笑。今天这个样儿,莫非干碍着我,他们拘束起来?于是凑趣说道:“干小姐闷坐在这里,又没人陪你抹牌耍子,最好还是媳妇带领他外间去消遣消遣,没的叫我这干女儿受了委屈,下次益发不肯过来了。”兰芬趁这口气,却深中下怀,便立起身来径自出房,却不曾去招呼赛姑。赛姑也知道他的用意,很想表白一番,见兰芬已走,自家也就随着出来。兰芬听见后边脚步响,也不回头瞧看,他只顾走他的路。赛姑看见身后没有别人,不禁低低的笑说道:“便是我得罪了你,你骂我打我却自不妨,为甚一句也不开口,叫人猜不出你葫芦里卖的甚么药?死了也是个糊涂鬼!有像今日这样决裂似的,当初又何必看待我那个分儿?真真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我如今才瞧出你这人的心来了。”赛姑话刚说完,两人已走入房里。
先前兰芬一句儿也不理他,到了此际,兰芬方才转过身来,冷笑说道:“怎么你说的话,句句都是我心坎儿上的话呢?‘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也不知谁不肯红?谁不肯好?你别要同我这样花言巧语,你在婆婆房里吃点心的时候,早有人告诉我过了,听见是我们请你的,便假说身子不好不肯来,不是你们老太太催着你,逼着你,我今天还想瞧得见你这样宝贝似的人?老实说,我有甚么不明白的,人家不来接你,你便朝也盼望,暮也盼望,几乎把眼睛都望穿了;我们来接你了,你身体忽然又不好起来。我倒要问问你,你害的甚么病?一会子不好,这一会子为何又好了?不好也不好得快,好也好得快?你以为适才同我讲的那些话,就可以将这样罪名卸在我身上了?你不用做梦。我们明亮人也不说暗话,也不用拿这些话暖我的心,我的心如今是冷透了!你便用出一百二十分的沸度来,我只是‘寒天吃冷水,点滴在心头。’今番相见,就算我们最后的一度,以后各人撒开手,我也只当不曾遇见你这人,你也只当世上没有我兰芬罢了。”兰芬越说越气,那眼泪像断线珍珠一般,一点一点的将衣衫都湿遍了,只有哽咽的分儿,气堵住喉咙,要说再也说不出甚么。
赛姑看见他娇嗔面满,万种柔情,想起当初彼此亲热的情形,也就不觉有些酸楚。轻轻走至兰芬身畔,陪笑说道:“哎呀,你忍心说出这样决绝的话来,叫人听着十分难受。我自问我待你的心肠,可以对得住神天菩萨,便是今天你打发人去接我,原因为昨夜不曾好生安睡,今早起来有些懒懒儿的,我不过说了一句,等待过一两日再来替干娘请安,替你问好。后来一想,又怕你疑心,便是我的祖母不催着我,我也是要来的。像这样的事迹,以前也是有过的,不止今日一次。以前你也不曾像这样怪我,如今因为着心里时时刻刻都把我同你好的心肠,去同你妹妹芷芬好了,所以没头没脸给我这样气受。我能在你面前发个毒誓,以后再不想去同你妹妹见面,你也该可怜我饶恕我了。好姐姐,你耽待着这种血海干系,不惜瞒着婆婆,瞒着丈夫,将这千金身躯付托给我,我林赛姑若不知道好歹,再白白的辜负了你这番心肠,我还算是个人,还算是个畜生呢!你好好的将心打开,不用疑惑这一样那一样,我便为你死了都是情愿。你的身子素来又弱,禁不得一点半点委曲,万一再因为我弄出病来,你叫我心里听着如何得过?”赛姑说到此处,那种声气也就岔了,忍不住两个眼胞里汪着一泓清水。
兰芬见他这个样儿,顿时将一团忿气消融得无形无影,不由破涕为笑,说道:“呸,你这话倒说得好呢,谁当真要你同我好,不许你同我妹妹好?只不过这好的里面也要有一点分寸儿,不能随着你的那颗心,要干到哪里就干到哪里罢咧。他是一个黄花女儿,甚么事他还不曾明白,你没的巴巴去诱坏他,固然我那父亲家法最严,不能容他错走一步。就是你将来也还要出来做一番事业,白白的为这些不要紧事,将名誉弄坏了,也不值得。在你的意思,都疑惑我妒着你们在背地里联络,其实我处处都是替你打算。我的心没有别人知道罢了,难不成连你都不知道?我们不是白好了一场吗?你同芷芬会面已不止一次了,我的心里毕竟不能十分相信你同他是干干净净的。你固然不是个好人,我那妹妹,近年来我瞧看他也渐渐解事了,你不爱他,保不定他不来爱你。好在此时闲着没事,我且来拷问拷问你,不许有半个字欺瞒我。”说着噗哧一笑,掉转头见有一个女仆,两个女婢都站在房外,兰芬向他们说道:“此处且不用你们伺候,你们去向老太太那边照应照应,若是老太太要呼唤我们,你们再来给信不迟。”仆妇同女婢平时都也知道他家少奶奶同这林小姐有点不尴不尬,听着这话,互相会意,大家笑了笑,一窝风早跑出去了。
兰芬四顾无人,高高的向床沿上一坐,用手在搭板上指了指,笑道:“你且替我跪下。”赛姑笑得合合的,真个扑通便跪下了,双手搭扶在兰芬膝上,仰着头等待兰芬问话。兰芬笑问道:“你先供出同芷芬会过几次?”赛姑想了想,笑说道:“犯人自从……”兰芬笑呵着说道:“呸!怎么老实你就这样称呼起来了!赤口白舌的,你不图忌讳,我还图个忌讳呢!万一你果真同芷芬有这样情事,随后闹到公堂上去,再像这样称呼也不为迟。我的绣房里也不是法庭,很不要你做作出这鬼张鬼智的样儿。”赛姑笑道:“你说的要拷问我呢,你这房若不是法庭,你这人若不是法官,如何会有拷问我的权力?我对着你这威武样子已经吓昏了,所以信口就称做‘犯人’起来。既然承你宽恩,我称个甚么呢?就称做‘小的’可好不好?”兰芬一笑,点了点头。赛姑又笑说道:“小的自从在你这里同他初次见面,并不曾多讲话儿,以后就是因为城里闹着龙舟赛会,我家祖母特地打发人去接他过来瞧看。那一天在我那里又见面了一次,以后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兰芬冷笑道:“说这话就该打嘴,你打谅我不知道你们事迹呢?我是有耳报神的,在这几日以前,是谁连觉都睡不着,清大早起就忙忙的跑到人家去了?你这人还敢在我面前使乖吗?”赛姑笑着,急忙将个脸送至兰芬手边,笑道:“委实是小的讲错了,嘴在这里,就请嫂嫂打了罢。”兰芬轻轻将他的脸一推,笑道:“我是女人家,不应该用手打你的嘴巴,你既知罪,你自去打了罢。”赛姑一面笑,一面真个举起手来,在两边嘴巴上打了几下子。兰芬又笑着叫他住手,接着问道:“这三次会面时候,就中是哪一次同他有私情的,你快从直讲来,否则……哼哼……”兰芬明知道他妹子芷芬性情举止很是庄重,与自己不甚相同,不见得遂同赛姑打起秘密交涉。此番问这话的意思,固然有些疑心,一半也是同赛姑取笑玩的,并非真个去疑惑他们。谁知赛姑在这个当儿,蓦然触着兰芬的这话,不由转了一个念头,思量哄他一哄,且可以卖弄自己是无人不爱,借此压服兰芬。他随即不顾轻重,故意将个头低了一会,一句也不开口,腮颊上转露出许多红晕,像是十分羞愧的模样。兰芬见他如此,不由暗暗吃了一吓,忙追着问道:“怎么我问你的话你没有回答了?若是果然没有呢,你就告诉我没有,若是已经同他有了私情呢,你也不须瞒我,便该从直些一一说来。好在你们是两情愿,又不是你逼迫他从你的,料想也没有甚么大罪。我是他的姐姐,只有替你们掩饰的道理,难道肯去破坏你们的秘密不成?”
赛姑仰头望了望,重行笑着说道:“第三次同他会面,嫂嫂已是知道了,料想要瞒也瞒不过。我先前不肯说这话的缘故,便因为这一次在他公馆里,怎生去看他绣房,怎生在房里殷勤谈笑,怎生将丫头们打发下楼。”赛姑说到此,又掩口一笑。兰芬问道:“打发丫头们下楼,你们那时还在楼上,其中情事可想而知,定然在这时候做出他些不顾廉耻的事出来了!”赛姑笑道:“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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