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莺花录 - 第二十回 春融锦帐玉软香温 祸起璇闺刀光灯影

作者: 李涵秋20,414】字 目 录

嫂嫂所料一点不差,小的也是出于无奈,如今全行供招,悉听嫂嫂发落,我林赛姑甘罪无辞。”说着又嬉皮涎脸的伏在兰芬身上揉搓。兰芬却不同他嬉戏,只长长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向赛姑说道:“你还跪着做甚么呢?我此时也没有埋怨你的心肠,且放着再说罢。”赛姑瞧见兰芬气色不好,不似适才欢喜模样,自己也就趋势站起,立在一旁俯首不语。

兰芬坐向窗口一张椅子上,冷笑说道:“你这冤家,做作这样装束,将来不知要贻害多少女孩子!我也没有这本领来劝诫你,就使劝诫你,你也未必肯信。但是我那芷芬妹子,为人甚是可恶,平时自命不凡,他也从不曾将我这姐姐放在眼里,发起议论来,滔滔不绝,也没有人辩得他过。别的话不讲,单就他提起嫁娶这件事,没的把我们这些做人家媳妇的说成一个不堪人物,又是‘结婚不能自由’呀,又是‘涂脂抹粉’,‘给男人做玩物’呀,又是‘一生一世,靠着夫家养活,不能单独自立’呀,长篇阔论,他也不顾人脸上有得下去没得下去,只要开了他的话箱,我们就遭了大劫了。我当时却不同他辩驳,我也打定我的主意,他若果然一生不去嫁人,我也只好罢休了;万一他也有出阁的日子,等到那时候,看我有这本领,一句一句的向他责问,瞧他再拿甚么话回我?好了,如今也不用再去等他出阁了,好笑他也是这般惫赖,并不须结婚,早就给男人家做了玩物。亏他还自命的了不得,不料遇着一个美丽些的男子,也不顾甚么‘自由’‘自立’,悄悄的瞒着父母就嫁了。”兰芬越说越气,背转身子也不拿正眼去瞧赛姑。赛姑觉得没有意思,只好倚在衣架旁边,呆呆的望着兰芬发怔。先前原想编着谎去逗兰芬嬉笑,不想兰芬转做出这样正经神态,自知出言冒失,又想再拿话去解释,只是无从说起,也只得一笑罢了。

两人相持了一会,外间已有仆妇们传着陶老夫人的话,命他们出去用膳。赛姑巴不得这一句,早如飞的跑至陶老夫人房里去了,然后兰芬才缓缓走进来,依旧没精打采陪着他们吃饭。这一天赛姑虽是在陶公馆盘桓了大半日,却一共不曾得着采头,兀自恹恹不乐,勉强再坐了一刻,便命自家带来的那个小婢出去招呼仆人,预备回去的轿子。陶老夫人见他不甚高兴,假意慰留了两句,赛姑不肯答应,也只好随他自去。兰芬益发冷淡相待,所以傍晚时候,赛姑辞了陶老太太,依旧回去了。

自此以后,日来月往,不觉又过了两三月光景,那个赛姑也有好几次到缪公馆里往会芷芬。无如他虽十分爱慕芷芬,至于芷芬的用意,觉着赛姑为人,不像好好人家女孩子身分,有时疯疯癫癫,向自己说着许多游戏的话,芷芬委实听不入耳。当时便很有些疑心,处处都远着他,不愿意同赛姑亲近。赛姑不识时务,一颗痴心终不甘服,还不时的央告祖母林氏,叫人去接芷芬过来。林氏溺爱性成,不忍违着赛姑的话,也曾接过芷芬几次,芷芬哪里肯来?赛姑没法,镇日价只是长吁短叹,容颜渐渐的有些憔悴。旁人看看替他吃惊,他却毫不觉得。也是这一次合当有事。

看看将近中秋佳节,原来缪芷芬小姐可巧在中秋这一天是他的生日。缪老大人同他母亲梅氏,因为女儿渐渐长成,在家中过生日的时候很少,今年又是个十五岁。在广东俗例,这十五岁也同整生日一般,必定要热闹热闹的,于是在几天头里,遂遍请亲友。兰芬同赛姑听见这样消息,可知必是要来的。果然到了中秋那一天,兰芬是不待相请,已经打扮得美人似的,别了婆婆陶老夫人,坐着轿子回家。至于赛姑那一边,不但备了一份厚礼送过去,赛姑是眼巴巴的只盼望到了这天,好借着这拜寿名目去同芷芬会晤。于是不约而同,都在这一日清早陆续都到了缪公馆里面。

缪公馆里是异常热闹,张灯结彩,鼓乐喧阗。只不过大厅上面不曾铺设寿堂,然而上房里也就铺设得花团锦簇。芷芬穿着一套新鲜衣服,眉横翠黛,眼晕娇光,含羞带笑的一一同来客见礼。不多时候,诸亲友家的内眷,来的已是着实不少,互相会见之后,各各分坐在两边。有知道赛姑的,都拿着眼去瞧看他;有不知道的,也就彼此问讯了一番。此时只把个赛姑左右流盼,不知道怎样才好,觉得那些女眷中间,也有丑陋的,也有美丽的,看来看去大都及不得缪家姊妹。较比起来,尤以芷芬年龄娇小,体态轻盈,为他人所不可及。无奈这一天,耳目众多,大家都坐在一处,赛姑虽然有心要同芷芬去款洽,哪里有这闲空儿?也只好同着他们勉强周旋应对。然而他只要看见芷芬坐在那里,必然赶去偎傍着他,像是十分亲热似的。芷芬哪里猜得出他的用心?虽然不甚耐烦,然而因为人家今日特地来道喜,也没有去得罪人家的道理,也只得罢休。内中惟有兰芬是有心的人,每逢赛姑同芷芬并肩坐在一处时候,他就微微含笑,望着芷芬不住的点头,似乎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你们秘密的一般。芷芬见他姐姐这个模样,忍不往脸上一红,不由俯首下去,拈弄他团扇上的带须。兰芬见这神情,益发相信前此赛姑所说的话丝毫不错。由羡生妒,由妒生恨,狠狠的将赛姑贬了一眼。赛姑装着不曾看见,也不去理会兰芬。好笑这时候座中女客虽多,却没有一个知道他们的心事。

不曾隔了一会,兰芬的生母范氏,打发身边一个丫头来唤兰芬,兰芬原已不耐久坐,趁这机会遂向人说了一句,径自随着那个丫头到他母亲房间里来。他母亲见了兰芬,兀自叹了口气,冷冷的说道:“你看你这父亲,要偏爱到甚么田地?二丫头不过一个小生日罢咧,值得惊天动地的如此热闹?不瞒你说,我眼睛里就瞧不上去,所以任他们在外间闹得烟舞涨气,我只是一个人躲在房里,不去同这上水儿,没的叫人议论我没有志气。这是你应该记得的,那一年你十五岁的时候,你的父亲可曾像这样待你?不过名分上隔别些罢咧,难不成你就不是你父亲生的?我也没有别的法儿,我只拿着一副冷眼瞧着这二丫头,将来看他怎生替他父亲争这份门户!‘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年这个样儿,明年还不知那二丫头可活在世上不活在世上呢?没的一旦打了嘴,我就趁心满意了。”范氏说着,又提起袖子来揩拭眼泪。兰芬这时候看见他生母为着芷芬生气,又触着父亲偏爱的话,不由的冷笑说道:“母亲,你老人家又何犯着为二丫头气坏了呢?你老人家说得好,看这二丫头将来怎生替父亲争这份门户?我瞧父亲同嫡母也不用这般溺爱他了,他年纪虽小,做出事来委实不小。打谅他的那些暧昧事迹我不知道呢,早已将父亲的脸面都削尽了!亏父亲他们瞒在鼓里,还这样偏疼着他,自然不怪母亲提着二丫头生气。”范氏听见他话中有意,不由惊问道:“哎呀,难道二丫头做出甚么不尴不尬的事出来么?好儿子,你不妨明白告诉我,好让我欢喜欢喜!我倒猜不出他好好的坐在家里竟有这些丑事!这男子是谁?几时同他混在一处的?”兰芬陡然被他母亲问着这句话,一时转回答不出,不觉怔了一怔,待要将赛姑女装的事说出来,其中情事又干碍着自己,万万不能出口。只得勉强笑道:“母亲也不必追问这人,横竖将来总是要晓得的,我左右也是听见人传说的,不能便据以为实。但愿二丫头没有这件事才好呢。”范氏笑道:“这一定是有的,你是在婆婆家,哪里知道他近来的神气,他是越发出落得风骚了,说出话来全然一些轻重也没有,一味的不把人放在眼里。若不是开了知识,如何全行脱掉了女孩子气呢?”母女两人正谈得入港,外间已有人来请兰芬,叫他出去陪客。兰芬笑着径自走了。范氏因为听见女儿这番话,却不像先前懊恼,顿时高兴起来,也不肯在房里闷坐,重新换了两件齐整衣服,也跑向外面同人家谈笑。他也有几家姬妾,同他最谈得来的还有尼庵里几个尼姑,今天也在这里,范氏便将这一班人约到自己房间,一长一短,将兰芬所说的话告诉他们,好博大家一笑。那些人却不很相信,又不便拿话驳回他,只得笑着答应。这且不在话下。

且说当晚众多女客都纷纷入席,芷芬坐的那一席却有兰芬同赛姑在座,彼此谐谑笑语,十分热闹。芷芬酒量本来很好,又禁不住大家一杯一杯的来劝着他,兰芬有意要将他妹妹灌醉,希图博得一笑。不知不觉,自己也就吃了许多,眉眼饧涩,口舌缠绵,转有些支持不住。宴毕之后,别的女客走的走了,惟有兰芬在家歇宿,不曾回去。赛姑见兰芬不走,自家也就迟迟疑疑的想在这里留连一夜。偏生这时候又没有人上前留他,他只得挨着芷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在一处闲话。也是芷芬高兴,说:“与其在这厅上无聊得很,大家何妨到我楼上去略为歇歇,我叫丫头他们预备好茶。”赛姑巴不得这一句,随即抢着在前走去。芷芬因为时已入夜,花园路径,怕赛姑不甚熟悉,忙命蘋儿赶快在前边掌着纱灯,照着赛姑行路,自己也就跟着走来。兰芬前本有些懒待动弹,听见他妹子约他上楼,他早已回说,我的身子十分困倦,不再同他去厮混了,思量向他母亲范氏房里去睡觉。蓦然在这时候,瞧见赛姑径自偕着芷芬双双要回卧室,他陡觉醋劲大发,不甘心让他们背着自己去寻快乐。重又说道:“好好,要乐大家一齐去乐,横竖我今天也不回家,明早在这里多睡一会也不妨。”说毕也跟在后边走来。

赛姑本意想尽今晚在楼上着实去挑逗芷芬,很不愿意兰芬有碍眼目。今既见他闹着要来,也叫没法。三人上楼之后,便有丫头们将茶献上,兰芬略呷了两口,便摇头说不喝了,倚在桌上朦朦的要睡。赛姑便附着芷芬耳朵,议论兰芬的醉态,引得芷芬笑得合合的。兰芬一眼瞧见他们这个亲密样儿,又猜不到他们说的是甚么,不由心里生气;加着有几杯酒盖住了脸,便不审度说话轻重。况且他已先入了赛姑之言,早拿稳芷芬真个同赛姑有了暧昧。在这个当儿,忽的冷笑了两声,望着他妹子芷芬说道:“哎呀,你们不必鬼张鬼智的了,甚么事我不明白,何苦瞒得我实腾腾地?大家说开了,多少是好;若是拿我当着外人,哼哼,我们就都不必想过安静日子,拚着大家喊开来,叫父亲他们知道,看你们还能够称心满意!”兰芬这一番话,说得没头没脑,转把一个生龙活虎的芷芬朦住了,又猜不出他是何用意,只觉得喃喃呐呐的,口齿全然不甚清楚,只管翻着两个小眼珠子不住的向兰芬瞧看。此时只急得赛姑无地可容,又不好去告诉他说是当日那句话是我编着哄你的,你不可认以为真,只顾站在芷芬背后向兰芬挤眉弄眼,又将个头摇得不住。无奈那个兰芬醉眼惺忪,哪里看得见你这赛姑在旁边做这样嘴脸,你只管拦你的,他只管说他的。

芷芬原是一个聪明女孩子,细细揣摩他姐姐语气,也有些明白,只不肯过于冒失,转装着含笑的意思逼紧问了一句道:“我并不曾有甚么瞒着姐姐的事,姐姐何以有这一番议论,倒叫妹子一时猜不出姐姐用意?自家姊妹,有话何妨明说了呢!”兰芬冷笑道:“你们瞒得我多呢!可惜你虽然瞒我,你那意中人儿却不肯瞒我,甚么话都告诉我明白了,你还在我面前装这模样。我请问你,林小姐是男子假装出来的,你真个不曾晓得?既哄我不曾晓得,怎么又同他干那些羞人答答的事呢?”芷芬当下经这一番雷轰电掣的话,又羞又怕,又急又气,再不同兰芬纠缠,急急掉转身子,不住的向林赛姑身上打量。赛姑见他这样神态,还希冀他将机就计,或者转因兰芬将此事说明,以后倒可以无庸顾忌,大家联络在一处起来,亦未可知。赛姑正在胡思乱想,情思迷离之际,猛不防芷芬向自己问道:“林小姐,适才姐姐所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么?还是姐姐冤枉你呢,还是你真个身为男子,借此骗人?说出来也好让我自家明白。”赛姑见芷芬垂问,又觉得他并无恶意,不由双膝跪在楼板上,笑嘻嘻的说道:“万事全望妹妹遮掩则个,我为妹妹已是魂颠梦倒,倾慕多时,今既承兰芬嫂嫂替我说明,我们以后便可以……”赛姑还待再望下说,那个芷芬小姐只气得浑身抖战,将满嘴银牙挫得一挫,立刻在床栏杆上摘下那一柄九狮宝刀,飕的拔刀出鞘,对准赛姑头脑直劈下去。不审赛姑有无性命之忧。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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