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方钧,你想若是照你的那般办法,少不得弄成一个北京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是我彭璧人替他出首,大家推原其故,必定要议论到我彭璧人为甚要替他出首呢?寻根究底,不是转将你我两人的秘密,无辜的就要披露出来。你是不怕人的,我毕竟在交通部里混饭吃哩,万一名誉因此损失,再与我这职务上有点关系,被总长他们知道,实行开除起来,以后我靠哪里去谋生活?我家里的那位老母,年纪已经就迈,我至今又不曾娶过妻子,这叫做‘损人不利己’。想你最是怜爱我的,道不得便忍心望着我身败名裂。我适才坐在那里,默自想了一个好主意,包管告诉了你你也赞成。”
小赛金此时依旧气愤愤的撅着身子,冷笑道:“你说你说!”彭璧人便接着说道:“我这计,叫做‘声东击西’的计。当年诸葛亮军师便用这计惊走了曹操的,是再稳当不过。因为我有一个朋友,本来同我在过一家钱铺子里,他也做伙计,我也做伙计,后来我谋就了这部里录事,他也混入北京,便在那个陆军部里充当一名侦探。平时我们会见,总算要好不过。我便在早晚去悄悄报告他,说是如此如此,他得了这个消息,自然便要赶紧率领兵士前来捕捉。若是果然被他捕捉到手,这就未免太毒了。我想便将这好人给你去做,你在背地里给他一个信,他自家性命要紧,哪里还敢在这北京城里逗留,一定是溜之大吉,我们只要打发这冤家离了眼前,也不必一定要置他死地。至于我的朋友那方面,他们捉获不到方钧,应该怪他们手段不灵,却不能怪我报告的不确。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料想你听了也该以为然的。”小赛金笑道:“你这人真是慈善不过,菩萨不保佑你别的,定要保佑你生一个肥头大脸的孩儿!”彭璧人笑道:“我又没有妻子,这肥头大脸的孩儿,少不得要累及你的大肚皮了!”小赛金望他一笑,又啐了啐,方才彼此解衣入寝。
再讲到方钧在他姑母那里住着,方氏连日便催着他写回信寄给福建,说秀儿亲事准照这样办理,一经那边择了好日子,或者请他家少爷到京入赘,或是我亲自送秀儿到福建出嫁。一言为定,永无翻悔。方钧却因为抵京之后,连日不无偷着出去会晤自己一班至好朋友,有些朋友便约他在外间吃酒,兀自忙得不得分身。又迁延了几日,方才静静的坐在屋里,将寄福建的信函写好,用着双挂号的邮票,亲自到邮局里投递。刚在出门,走不到两条街,迎面遇见前日在一处吃酒的一个朋友,蓦的见了方钧,很露出惊讶意思,慌慌张张的四面望了望,失声说道:“哎呀,天乐你怎生还不曾知道,兀自这般从容不迫的在街上行走。”方钧不知就里,笑道:“你问我知道甚么?我在这街上行走,又有甚么妨碍?”那个朋友杀鸡抹脖似的望他眨眨眼,引他到一条僻巷里行去。方钧心里也十分疑惑,进了那条僻巷,彼此站立下来,那个朋友冷笑道:“怎生你自家的关系都不吃紧?你可知道有人替你在陆军部里报告,说你潜逃入京,窥探政府举动,保不定这时候已有人去捕获你了!”方钧听了不免吃了一吓,忙按了按心神,含笑问道:“这话是打哪里说起?我自问生平,却不曾同人有这偌大的仇隙,何至诬陷我这样罪名?谁不知道我已同南军脱离干系,我做甚么又替他们出力,来窥探政府举动呢?”那个朋友急道:“如今世界上的事也说不得个公理,只要有诬陷人罪的导线,他管你有仇隙没有仇隙。好像这件事我打听得明白,便是你家那位姨娘同他的情人联合起来告发你的。我同你毕竟是至好朋友,既知道这缘故,不忍无辜的坐视你入人圈套。你自己赶快去打算罢,事机重大,我也不便同你多谈,改一天我们再会。”说毕,又两边望了望,方才一溜烟跑得无踪无影。
这一番话,转将个方钧弄得茫无所措,心中疑信参半,转一步一步走得回来,将送信一件事倒忘记了。方氏见他脸上变了颜色,手里依旧拿着那封信函,不知就里,笑着问他道:“怎么你去送信的人又巴巴跑转家里,敢是忘记甚么言语不成?”方钧摇头说道:“姑母这信正不必别劳周折,老实侄儿还向福建去走一趟罢。”方氏笑道:“你同你姐姐刚打从福建回来,还不曾住得多少时候,如何又要向福建去走一趟?委实你们少年孩子不知道往返的辛苦。在我看,你到福建也没有要事,不如还在这京城多住几时的好。”方钧将眉头皱得一皱,跌脚说道:“侄儿原想在这北京多住几时,只是外间又闹起风潮来了,硬生生的逼着侄儿无容身之地,于是便将今日在路上遇见那个朋友所说的话一一告诉了方氏。又说道:“至于他们疑惑我家那姨娘在里面通同作弊,这话却恐未必。那一天晚间在姨娘房里同他相见,觉得他待我也还十分殷勤,又叮咛我叫我将行李移置家中暂住。侄儿虽不曾竟自答应,然而未尝不感激他。彼此要没有深仇,何至便报告我,想置我于死地?”
方氏听他这番话,不由吓得索索的抖个不住,急得说道:“侄儿你倒不要这样托大,你那姨娘口蜜腹刀,奸诈百出。譬如我有时候回去问问你父亲的病,他对着我听是酣言蜜语,像是亲热似的,谁知他在背后常常挑拨你的父亲,议论我许多短处。他既有心要陷害你,有甚么干不出来呢?”方氏刚说到此处,陡然门外有敲门的声音,其声甚急,不似寻常人来往神态。方氏益发吓得要死,连连摆手叫方钧躲向他房里去。方钧此时也觉得茫无所措,真个便揭起门帘,跨得进房。适才的话,秀珊已听得清楚,正代方钧捏一把汗,见方钧进来,兀自起身迎接,自家转立向房门外面,替他掩盖着防人瞧见。方氏忙开了大门,幸喜并不是甚么捕获方钧的军队,原来是方公馆姨太太打发来的一个仆妇,口称“奉着姨太太分付,立等方少爷前去说话,不可迟误。”说毕掉头便走。方氏刚自回他说方少爷不在这里,那个仆妇也不曾听见,方氏将门关好,战战兢兢的转入内室,见方钧正同秀珊站在一处,不由含着眼泪说道:“这事委实不好,刚才是你家姨娘打发人叫你前去,你仔细想想,这不是他特地来诱你入他的陷阱?你试将主意拿定了,还是去见他不见?”秀珊忙接口说道:“娘又来糊涂了,既然知道是姨娘那边施的诡计,表弟如何还可以去得?”方氏点头说道:“秀儿所见,一点不差。照这样看起来,这北京地方你万万再逗留不得了。你适才说的要向福建去暂避一避,不如就此走罢。”方钧此时已是茫无主见,赶忙跑入自家住的那个屋里,将要紧物件打叠在一个皮包之内,随即向方氏母女告辞。捱到黄昏时分,悄悄的上了火车,简直向南边进发。后来那个彭璧人打探得方钧业已逃去,忙去告知小赛金,还笑着说便宜了这厮。及至方浣岳病急时问及方钧行迹,小赛金支吾了几句。是以他们父子自此以后遂终身不复相见。这是后事缓表。
且说赵珏住在家里,百无聊赖,终日除得闭户读书,有时候便向外间同几个知己朋友谈笑排遣。这一天正坐在自家那所书房里阅看上海报纸,见南北两方已有停战命令,各派代表在上海租界上开始和议,不觉浩然兴叹。只说了一句:“同是中国的人民,在先本不应启此兵争,今日又何消各持意见?眼见得这些代表,必然各人有各人的心理,怕这和议一时还不见得遂能成就。在我看起来,他们既分成两派,这其间若有处于第三位的人出来替他们促进和议成立,或者还有点指望,否则日日言和,还不知弄得末了作何结局呢!”想到此处,兀自恹恹不乐,扑的将那一搭报纸掼在一边,支颐不语。这个当儿,忽听得内室里有谈话声音,好像是母亲同妹子赵瑜在那里辩论甚么似的,遂不禁提起脚步,蹜蹜的向后边踱去。湛氏一眼看见赵珏进来,忙向他说道:“珏儿你来替你妹妹斟酌看,他因为林家那个少爷病着,他兀自不能放心,他同我要求,叫我放他独自向广东去走一趟。如今各地方虽然没有甚么兵事,然而以你一个伶仃弱质,又不曾行过远路,叫我如何放心得下?我在此阻拦他几句,他便哭了。”赵珏转头一看,果然见他妹子坐在靠窗口一张椅子上,愁眉泪眼,大有不胜之态。赵珏老大不甚愿意,不由冷笑着说道:“母亲说妹妹未曾经过远行,怕路途上不很方便,这话固然是不错的了,然而在我看起来,这还是第二件可虑的事,我倒要请问妹妹,即使你到了广东,走到林府上要同他家少爷相见,这相见的缘故究竟持何名义?若说是幼年同学,他如今业已改了男装,别人看着一定要横生蜚议。就依妹妹决心要同林少爷联成婚约,你们又不曾告知两家的父母,妹妹此番到了那里,非鸦非凤,叫人家怎生看待你为是?在我看不如将一条妄想划除干净,在这福建地方若遇着相当的人材,母亲从速将妹妹的终身完结了罢,省得妹妹镇日价将这件不要紧的事搁在心上。”
赵瑜原因为他母亲不顺从他的意思,坐在这里生气,不料赵珏进来,益发说出这样不近情理的话,格外怨愤交集,更不同他辩驳,早摔手一躲向房里,和衣倒在床上去了。湛氏见此情形,好生没法。赵珏也觉得十分无趣,冷笑了两声,依然向外间行来。时刚逾午,意思想出去寻访朋友闲话,整顿了衣履,一步一步向街上踱去。蓦的见道路上的人纷纷传说,大家嚷着有一班女学生们在公园里开会,好生热闹,我们就不相信,如今世界上的事,新鲜花样愈出愈奇了,国家打仗不打仗,是那些大人老爷们应该干预的事,与我们做百姓的有甚么相干?与他们做女学生的益发没有相干了!怎么他们也要赶在这里闹得烟舞涨气?还是我们老前辈说的话一点不错,国家拿出白花花银子开设学校,没有别的好处,只是转同那些大人老爷们去做对。不怪这学校是我们中国内不应该设立的了。赵珏一面走,一面听在耳朵里。暗想据他们的口气,这分明是我适才说的,在南北两派以外,处于第三位的人好促进和议的了。不料这样事,我赵珏虽然想到,毕竟还不曾做到。如今做到的,转在那一班英雌,真要叫我们须眉愧煞了!左右闲着没事,不如就向公园里去瞧瞧他们议论,看是怎生一个办法。于是也不去访那个朋友了,一直折转过来向公园一路行去。
其时那条路上果然纷纷拥挤,行人委实不少。及至进了公园大门,两旁绿树参天,青苔遍地。又穿过几条甬道,落后到了一座厅上,是平时游人憩息之所。早见厅旁柱上,用一张白纸高高贴在上面,写着“促进和平大会筹备处”。一条一条的长凳摆设得齐齐整整,男女宾客各有席次,丝毫不乱。到会的人大家都列坐在那里了,谈笑喧哗。从纷杂之中,都还露着静穆气象。赵珏便在男宾席上拣了一个座头端然坐下。约莫停了两刻钟光景,座中诸人不约而同的都伸着头向外边瞧看。原来那一班女学生已经排列着队伍,履声橐橐走得进来。前边有一面绣旗随风招飐,白地黑字,分明绣着“女子师范学校”字样。大约因为今日这件事不比甚么庆贺的纪念,都含着哀感的意思,却一例不曾奏着军乐,越显得非常沉静。演说台旁,本来设着他们的坐位,坐定之后,有一个年纪三十多岁的妇人先行登台,摇了一回铃,侃侃的报告今日开会宗旨。铃声甫作,顿时鸦雀无声的,不似先前嘈杂。随后便由诸女学生继续登台演说。
赵珏一一看去,却没有一个认识的,暗想早知道今日有此盛会,应该将妹子赵瑜约得来,他总该同一班女学生认识。正演说得热闹,外面已有好几个警士装束的人在那里探头探脑的张望。原来当地长官因恐人心浮动,最忌他们这一班躁进的人开会演说,虽不肯公然出来干预,已嘱付警察厅长派有许多警士在那里防范一切,若有激烈的举动,准许他们上前解散,万一解散不听,那可就要借着维持治安的名目实行捕获,惩一警百了。众女学生哪里得知,先前不过讥诮政府里没有议和的诚意,后来又讲到政府全不足恃,我辈若是真个希望和平,非得群策群力,由商学界里各立一个促进和平的大会,做两方议和代表的后盾。政府一日达不到议和目的,我们做百姓的理合不纳租税,不能将我们辛苦挣得来的金钱,供他们这一班野心家争权攘利的用度。
刚说到此处,那场中一片击掌之声如雷而起,竟有大家站起来喊赞成赞成的。这个当儿,那会场秩序着实有些紊乱,好些男人家都猴在凳子上,将身子站得高高的,倒像看戏的人看到特别的好处,竟不知不觉要想出个风头起来。前面站起的人挡着后面坐的人眼光,那坐着的也许要站起来了。瞧这样光景,依那些躲在外面的警士就想闯进来热闹热闹。说也奇怪,忽的从那一班女学生人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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