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莺花录 - 第二回 进谗言劣儿废读 明大义烈女全贞

作者: 李涵秋12,207】字 目 录

手圈起两个指圈儿套在眼睛上面装鬼脸子。林氏夫人笑道:“刚才说的话,倒还像个明白道理的。”耀华猛然听见他母亲加着他这奖语,心花怒放,便不再装鬼脸子了,重又正色说道:“妈呀,像哥哥这病,妈还想他好呢,还是想他不好?”林氏夫人笑道:“这孩子又来胡闹了!你哥子自从得了这病,我成日夜的焦烦到甚么田地?巴不得他立刻硬朗起来我才欢喜,怎么会不望他好呢!”耀华拍手笑道:“妈何不早说,若是真个望哥哥病好,我倒有个绝妙药方子,只须吃一剂,包哥哥硬朗起来,更不消用第二剂。”林氏夫人一时转被他这话朦住了,又看他这般正言厉色,料想不是顽话,忙立起身来问道:“好儿子,你有甚么药方子可以吃得哥哥病好?你为何不早说?好在如今还不甚迟,你可记得明白是那几味药,快说出来,我叫人到药铺子里赶紧配去。”耀华忍着笑,说道:“这味药,铺子里却没有,却好出在我们家里,只须妈去分付一声,叫我们书房里那个老猪狗赶快回去。老猪狗回去之后,哥哥病如不好,你们只管骂我。”耀华一面说,一面嘻天哈地的大笑。猛不防他父亲林杰靴声秃秃的已打从外面走入来,耳边也隐约听见一两句,还不很十分明白,便含笑向身旁一个仆妇问:“二少爷在这里同太太讲甚么这样高兴?”那个仆妇便含笑将耀华要赶逐师爷的话约略说了些。林杰也忍不住好笑,忙沉下脸吆喝道:“小孩子不许乱讲,这是一味甚么药,还说医得你哥子病好?”林杰说着,便又望着林氏夫人,自信自家说的这话,更没有可以批驳去处。

谁知林氏夫人却又不然。先前对着耀华,听一句,只管点一点头,及至后来看见林杰责备耀华不是,顿时愁眉泪眼,冷冷的说道:“儿子呢,横竖也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养得出来的!焕儿这孩子是我的肉,也是你的肉,我不提起他这病倒还罢了,一经提起他的病来,我浑身便觉得肉片片儿飞!耀儿说的看似孩子话,然而细想着,倒实在是至情至理。”耀华站在一旁,听见他母亲说到这句,早用一个大拇指直竖的藏在背后给婢仆他们看;又鼓着两片小腮颊儿,待笑不笑,装出正经样子。林氏夫人接着说道:“便是做师爷教人家儿子读书,也须有个分寸儿。也不曾见没早没夜,像逼命似的同人家孩子过不去。我也曾打听出来,怎么焕儿已病到这个分际,他还硬叫他藏在卧床里念文章?世上可有这种不近情理的书呆子?哼哼!好在‘带来的儿子当兵——不心疼’,只是我们做父母的,难道便忍心望着焕儿将这条小命送在他手里不成?如今大儿子是被他弄到这步田地了,还有我这老二依然跟着他读书呢,万一……”林氏夫人说到此处,以下的话觉有些忌讳,不忍再望下说,转拿起手帕子揩擦眼泪。林杰忙道:“我知道你们母子两人的意思了,只是半途上便辞了他这馆,怕这话难以启齿罢。”林氏夫人倏的将手帕子向怀里一塞,额上两道蛾眉似乎蹙了蹙,冷笑道:“论理,这些事我辈女流本不宜干涉。你自己斟酌斟酌,还是师爷同你亲密些呢,还是儿子同你亲密些?你若是将自家儿子的性命看得没甚要紧,你就留着他在我们这里一世也好。”林杰经他夫人这一篇话,一句也不敢驳回,只低头笑了一笑。果然不到半月功夫,毕竟将那位西席老夫子辞得去了。那位先生倒是极有涵养的,毫无异议,慨然就道。还是林杰看不过去,暗中将全年束修捧出来送给他。不知怎生又被林耀华打听得清楚,咕噜咕噜告诉他母亲,因此林氏夫人还同林杰闹了一场。

看官看看,林耀华这点点孩子,究竟同他这位先生有甚么不共戴天之仇呢,处处同他反对?其实也不过是因为先生督责太严,自己又懒于上进,遂竭力怂恿自己的爹妈逼得先生走了,好让他无拘无束,享受他做少爷的安闲日子。说也好笑,他自从九岁上便随着哥子焕华在家塾里读书,读了六七个年头了,入手读的《三字经》,到了今年,依然还是读的《三字经》,因为他第一年勉强将《三字经》读完,到了第二年,他那本《三字经》又全然忘掉了。林杰便同先生商议,添教新书,恐怕他不能领受,不如依然还读《三字经》罢。一本《三字经》读了两年以来,也算是“百读不厌”了。谁知到第二年上,《三字经》依然是《三字经》,林耀华依然是林耀华,两两没有交涉,林杰也是没法,所以一年一年递换下去,一直到十五岁上。“天不变,道亦不变”,林耀华仍然与那《三字经》结了一个不解之缘。

自从此次那位老先生去后,他益毫无忌惮,成日价便同家里使唤的那些小厮们,无论甚么淘气的顽意儿他都干得出来。有时候向松树上折一干松枝,插在帽檐上做花翎儿,大模大样装起老爷来,叫小厮们扮做衙役一般的呼幺喝六,放告排衙,将东首一座小花厅简直做了他的官署,没事时就去排演。有一天却被林氏夫人看在眼里,却不肯去惊动他,暗暗在一旁点头,觉得这儿子这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举动,将来必成大器。想着当初“孟母三迁”,也不过是怕儿子跟别人学坏了。看起我家耀儿,虽在游戏之中,仍不失仕宦人家本色。若是比较战国时那个孟子,似乎还胜得一二分呢。因此越发钟爱他,不忍呵斥,背地里还将这事告诉林杰。林杰笑道:“话虽如此,然一味的纵容他,放荡惯了也不成个事体。依我主见,过了午节,总须另行延聘一位西席,逼着他用心读书才是正理。”林氏夫人满意告诉林杰这话,林杰听了必是欢喜。不料他又说出这拂意的话来,顿时放下脸色,望着林杰说道:“你毕竟是个平民大百姓出身,只知道卖你的雨伞。我父亲也是瞎了眼睛,又说你是‘黑虎下凡’,将来必定要做到甚么大大位分儿,可以继续我家这仕宦之族。谁知你如今也捱到五十多岁了,几曾见有过一个翎顶儿飞到你头上来的,我怕你哪里是‘黑虎临凡’,简直是个黑狗转世!”

林杰一生一世,只恐人揭他这短儿。今日蓦地被他夫人提起这话,又不敢使性子拿话去堵塞他,又眼睁睁的看见一大堆仆婢立在旁边,只逼得他一副紫黑面皮,顿时透出一条一条的红光,异常难看。勉强笑说道:“这些旧话,你无缘无故的又提他则甚?管他虎也好,狗也好,你总算嫁给我了,几十年的夫妻,切不要在这些上面有伤和气。”林氏夫人冷笑道:“伤和气便怎么样?你有本领,你就将我们母子惯下来也罢!你还去推你小车子去!其实我也不是一定怪着你不去做官,不过我那死去的父亲,他总想出几个有志气的子孙,好让我们这份仕宦人家不至中途堕落。你今生今世,算是没有做官的指望了,难得耀儿在从小儿便有如此的志向,将来总可以博得一官半职,好叫我那父亲在九泉之下兀自欢喜。我巴巴的把来告诉你,你转没头没脑,又批驳我的不是,可想叫我气不气呢?”

林杰此时真是无言可答,心里兀自难受,只得站起来背负着手,尽管在堂屋里踱来踱去。林氏夫人见他这样,还思量拿话去驳诘他。转是林焕华在对面房间里听见父母在外边口角,更忍不住,好在此时病势已渐痊可,忙趿了一双睡鞋,笑盈盈的走出来。林氏夫人方才打断话头,忙安慰着他道:“好儿子,你静养着罢了,又巴巴跑出来做甚?仔细扑了风,可不是当耍的。”焕华也笑道:“儿子近来已觉得身子很是硬朗了,出来吸取点新鲜空气,于卫生上倒还有点好处。”林氏夫人皱着眉头说道:“你又来说这些外国话了!甚么叫做‘空气’?甚么叫做‘卫生’?我一经听入耳朵里便是生气。我只知道一个有病的人总宜在房中静养,四围窗幙都要闭得完风不透,才可以免得外邪侵入。你只管说这些胡话,怕不是同你这条小命做对!咳,你们此时是人大心大,那里会相信我们这些老腐败的主张呢?”林氏夫人说着,便很有些闷闷不乐。林焕华却也再不敢说别的了,转含笑向他父亲说道:“爹适才说午节后要另聘教我们的读书先生,这件事倒还可以缓得一缓。因为秋间便是乡试的日期,儿子忙着入闱,也没有功夫再同先生研究学业。至于兄弟耀华呢,他左右不过读了一本《三字经》,至今还不曾读熟。我没事时候也还可以教着他温习温习,老实等到明年再议及聘请先生的话罢,也不定赶在一时忙着。”林杰点头说道:“你呢,我原放心得下,便是没有先生,你自然会按步就班的读书。只不过耀儿他是个没有笼头的马,不请一位先生督责着他,怕他只顾贪图顽笑。我适才不过说了这几句话,便引得你母亲生起气来,将辰年卯年的话都翻出来同我生气。”耀华此时看见他父亲同他哥子在那里讲他的话,他早不耐烦再听,乘人一个不防备便溜得出去了。林氏夫人也不便再说甚么,只逼着焕华到房里去安歇,怕他因为讲话劳神。

光阴飞快,转眼已届初秋。焕华将息了半年,脸上虽然不十分丰腴,然而比较他初得病的时候却是好看了许多。他的性格本来异常聪敏,因为试期在迩,略略将当初所习的文艺重新整顿整顿,一到了下场日期,高高兴兴先在学台那里应了录遗的试,便已巍然高列。迨至三场已毕,所作的文字真个掷地有声,沉酣饱满。那些同试的朋友见了,莫不啧啧称羡。焕华也自得意,少不得又将稿子恭楷誉写出来,送给他岳丈孟公阅看。孟公越看越爱,又命焕华将稿子存在自家这里,且缓取去。焕华答应了,告辞而退。

但说孟公留存他这稿子的用心,料想没有人猜不到,他定然是留给他那个“闺中文豪”赏鉴。果不其然,孟公等焕华走后,他早已笑嬉嬉的袖着那几篇锦绣文章,亲自到他女儿面前,轻轻放在女儿书案上面,嘴里并不曾说出甚么。好笑那个书云小姐,也不诘问这是谁人手笔,父女两人仿佛彼此打了个哑谜一般,相对无言。书云小姐早已一篇一篇的悉心浏览,孟公只从旁察看他女儿神态,觉得他吟哦之际,颇露着眉飞色舞的神气。老人家心里已猜到他爱女是十分欣赏的了,一直等他阅毕之后方才含笑问了一声,说:“你看这种文字,是否可以入那些主司法眼么?”书云也只笑了一笑。孟公见他女儿不肯下着断语,知道他女儿还有害羞的意思,不便再行诘问,依然笑着将那几篇稿子袖出去了。

时值九月,天高气清。凡有应试的秀才,无不伸头垫脚的盼望发榜的佳音。再讲到那个林焕华,转因为在棘闱里面过于劳神,旧症复作,回家没有多日,依然口吐猩红,身体潮热,一时咳嗽起来,甚至成夜的不能合眼安眠,把一个少年美好的郎君顿又弄得骨瘦形销,卧床不起。林氏夫人见这光景,吓得茫然无措,除得叠请名医疗治,加着日夜求神问卜,仙方符水,没头没脑的直望焕华肚腹里灌,总然没有一毫效验。林杰在外边也是急得搓手顿足,有时候同林氏夫人研究焕华的病源,林氏夫人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恨起来只有提着那位西席老夫子痛骂,似乎他这爱子的病都是他硬生生逼出来的一般。及至到了将近放榜那几天,焕华渐渐有好几次昏晕过去,不省人事。是省城里有些名气的医生都请遍了,镇日价穿梳也似的,全是医士进出。耀华看这光景很是热闹,格外高兴,益发奔走跳跃,没有一个人敢去管束他。林氏夫人一搭鼻涕、一搭眼泪,赶着各庙宇去焚香祈祷,不知允许了多少愿心。又不肯将这消息给孟府上知道,怕孟家父女替他担忧。所以外面各士子虽然纷纷的盼望放榜,他家上下人等却一毫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怜这一天五更头里,那焕华已是一丝半气的躺在床上,将个头掉转向床里边,只顾喃喃私语,像个同人说话一般。别人虽然站在床前,一句也听不清楚。林杰知道光景不妙,同他夫人商议,要将焕华身后的事料理料理。林氏夫人那里肯答应,转泼口骂着林杰,说是咒着儿子。林杰转不敢开口,只得背地里分付几个家人预为布置一切。一直挨到黄昏时分,林焕华一口气回不转来,早已魂归罗刹,长辞人世去了。这时候只把个林氏夫人哭得死去活来,哀恸无比。闽省风俗,凡遇着病人临危时间,必须将外面大门、内里屏门一齐开放,是个遥送死者出去意思。

可巧在这个当儿,忽的门外锣声震天,虎也似的扑进一大群人来,不由分说,拥至大厅上面,将手里那封泥金捷报高高替他悬起,口里尽嚷着讨索喜钱。原来林焕华已高高中了第十七名举人。耀华得了这个喜信,兀自高兴非常,连蹿带跳跑入他哥子死尸床前,喊道:“恭喜爹妈,哥子中了第十七名举人了,报喜的在厅上讨赏呢!”林杰耳中猛听见这话,又喜又恨,一眼看见耀华那种蠢然无知的样儿,不由伸出手来打了他一个耳光,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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