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直流下来。老仆不免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孟老先生哭着说道:“你还出去好好照应着门户,万一我死之后,还要你主持一切,姨太太他是靠不住的。我将来这副棺木,你须去同大小姐商议,能够亲家那边怜我孤苦,帮点丧葬之费,还以搬运回乡同太太合葬为是,否则便埋在这福建城外也使得。你跟随我多年,始终也不曾有点好处给你,但是我一生为人,虽然算不得毫无缺憾,然而这安分守命,不取非义之财,这是你最知道的。上天不仁,不料得使我如此结局!我书箱里还有好几本制艺,是我一生心血,你过一天替我检点出来,去送给大小姐,叫他收藏好了,侥幸遇着知音,能刊印行世,是我的造化;如果没有这指望,便留着给大小姐看看,见了这文字,像是见了他父亲一般,算是个纪念罢。”孟老先生说一句哽咽一句,说到此处,已是喘得回不过气来。可怜那个老仆除得唯唯答应,只有哭泣的分儿,衣襟上已湿透了一大片,只得依然退入他那座门房里。
好容易等到掌灯时分,才见春莺姗姗而来。进了门,少不得要打从孟老先生书房门口经过,悄悄的伸着头向房里望一望。孟老先生省识得春莺脚步声音,勉强提着喉咙问道:“哎呀,你回来了,你且进房来,我要问你……”底下的话尚不曾说完,春莺也不理他,早一扭身子向内室走去,嘴里自言自语的说道:“白白一天累在牌局上,连解手功夫都没有,我委实涨破小肚子了,谁还有这心绪同你讲话。你若有话问我,停一会子再问不迟。”孟老先生也知在这书房里不好说甚么。回头看见身边还立着一个仆妇,孟老先生便命这仆妇扶着自家,一步一步的缓缓踅进春莺卧房里来。春莺此时刚坐在净桶上,勉强笑着问道:“听说你适才病了,不料好得转这样快。”孟老先生已经舍了那个仆妇,坐向一张椅上,猛的大声吆喝道:“我且问你,你几时曾向林家二少奶奶那里借过首饰使用?还假托我的名儿?你这贱人全然没有心肝,胆敢做出这不顾廉耻的事来辱没我!你好好直供出来,限你尽今晚快将这首饰送还人家去,万事全休,若是……”春莺听到这里,便截住孟老先生的话,冷冷的笑说道:“我的老爷,你如今是落了职的人了,你兀自使出你这浑身的威风来吓谁?我又不是犯人,供不供你便怎么样!可怜你不过做了一个芝麻大的教官罢咧,若是教你做了知县,难不成使用你那小板子去打你老婆的屁股。不敢相欺,林家二少奶奶的首饰是我借的,你老爷的大名是我盗用的,我知道没有别人唆弄这是非,定然是你那个寡妇女儿给信给你的。虽然不是我亲生养的,他毕竟在我面前抚养了他好几年,他没有别的本领,唆弄他老子同我淘气是一等名功。咳!天老爷的赏罚,是再也不会错的,他若果然有良心,天老爷也断不叫他不曾出嫁便守了寡。”春莺说这话的时候,早“苏罗”“苏罗”,向床褥底下去掏摸粗纸,揩拭了一会,倏的已立起身子,走近他梳桌旁边,自家倒了一杯清茶,用手托着,慢慢的品味,也不来理会孟老先生。
孟老先生被他这一顿数说,只气得筛糠簸米价抖,好半晌重又抖出一句,说:“你倒不用冤枉了书云,他何曾将这件事告诉过我的?今天他家二老爷亲自到我这边来索取。据他的意思,还疑惑书云同你是串通去略骗他们夫妇呢。如今长话短说都不消说得,毕竟这两件首饰是甚么模样儿,央求你先取出来给我瞧瞧,说不得要下这口气,好让我亲自送过去,替你赔个不是,也免得书云夹杂在里面受别人的气!”春莺又笑道:“首饰么,若是还在我身边,我早就送还过去了,也累不到他家二少爷亲自跑来索取。老实说,你要瞧这首饰却也不难,只须捧出二百块洋钱来,立刻到质铺里就拿到手。”孟老先生益发惊讶,说道:“怎么你借了人家首饰,转质押着钱使用了?我家近年的境况虽然艰难,道不得个便短了你的衣食,你为何质押这许多洋钱?究竟用在那一笔款项上?你又知道我一贫如洗,从何处拿出这钱来替你赎当?你如此种种妄为,不是简直要逼死我这老命!”春莺笑道:“提起衣食呢,承你的厚爱,果然养得我盛水不漏。只是我这历年的赌账,你问问良心,可曾替我弥缝过多少?我也体谅你手头不宽,也从不曾向你絮聒过,我是不得而已才想出这法子来弥缝过去。你若是明白事体的,任是他们二少爷跑来索取,你只该推聋装哑,置身局外,他们有本领,同我打一场讨债官司,我断不惧怯他。不料你这人糊涂透顶,竟自承认了不算,还巴巴的跑来审问我。既许你有这权柄来向我审问,就许你有这权柄去替我赔偿。”
孟老先生此时越听越气,一咕噜站起身子,重重的向春莺脸上一啐,说:“你这贱人,满嘴里放的甚么屁!那一家做女人的该派在外面成日成夜的狂赌,赌输了便去骗取亲戚家的首饰!这不成了一个活贼!”春莺不慌不忙,叠起两个指头在鼻梁上指着说道:“没的叫人惭愧罢!老实告诉你,我们做小老婆的,比不得你们当初的大太太,在理须替你撑持门户,除得寻取快乐,其余没有我们应该干的。你抚心自问,你有那一件事能叫我称心满意?若再拦着我不赌,岂不是要白白闷煞了我?我也不呆,世界上精强力壮的少年汉子也不知多少,我总念你毕竟是做过芝麻大教官的人,从来不曾在背地里同人家偷偷摸摸;你如今竟为着这一点些些小事同我反脸。哼哼,你有前眼,没有后眼,看我施展出手段来,拣选一个好孤老,不在白日,便在黑夜,只须买几钱砒霜立刻发送了你这条老命,好图我下半世的快活,看谁来替你伸冤。你千不该,万不该,当初不该白糟踏了我这花枝般的人物。我提起来便恨得牙痒痒的。亏你老脸,还拿出你做老爷的身分。要做老爷压制姨太太不妨,只是谁叫你没有钱,便穷困到这个分儿呢?我这房里没有你这穷鬼站立的地步,赶快替我滚去书房里安置罢!我已是赌了一天,精神委实疲倦,却不陪你长谈了。”说着便丢过一个眼色给那仆妇,意思叫那仆妇扶着孟老先生出去。那个仆妇哪里敢违背姨太太的意旨,只得走过来,带笑带劝扯着孟老先生向外间走去。可怜孟老先生已是气得不能发话,勉强从丹田里叹了一口气,颤巍巍的扶着仆妇,真个回转自家书房,向床上一倒,便模模糊糊有些不省人事。仆妇轻轻的替他扯近一床被盖上,放下帐子随即走了。
且说书云小姐当时看见林耀华负气去向他父亲理论,明知他父亲听见此事定然生气,素来又知道春莺不守妇职,这一番吵闹定然不免。这一夜之间,整整哭了半夜,心里委实放心他父亲不下。次日清晨起来,便略略梳洗,走过林氏这一边来禀明了,要亲自回家去走一趟。林氏笑了笑道:“你回去也好,倒是劝你们那位姨娘,好生的快将那两件首饰送过来,不然,我家那个蠢儿他是不懂人事的,一般的会重行闹到你们老太爷那里。自家好好亲戚,不要因此闹生分了,反叫我们做父母的难处。”书云小姐俯首答应了一句,那眼泪又直流下来。林氏看着,也知道他心里委屈,重又说道:“他们诬蔑你的那些话,你也不用去计较,只是我心里明白罢了。”说着便命身旁一个仆妇赶快出去,叫外边预备大少奶奶轿子。仆妇随即传了话给前进伺候大厅的管家,不多一会,轿子已经齐备,书云小姐只随身带了一个小婢,浑身穿着素服,越显得蛾眉淡扫,体态轻盈,款款的向外走来。刚经过舜华住的那一重上房,蓦然看见阶沿下面氤氤氲氲的设着香案,两旁燃着一对大红凤烛,案上黄表堆得有二三尺高,下铺锦垫,端然立着一位星冠珠披的道士,右手捏诀,左手捧着七星宝剑,口中念念有词,不住价的叩拜。书云小姐不审何事,吓得转止住了脚步不敢前进。却好在这个当儿,舜华房里已跑出一个蓬头短婢,赶到书云小姐面前,双手拦住说道:“二少奶奶分付,今日有人替我们二少奶奶拜斗,最忌的是阴人冲犯。大少奶奶若是要出去,务须请由那边小弄里绕一转儿,不可冲犯我们二少奶奶今天清醮。”书云小姐点了点头,又悄悄用手指着说道:“这人是谁?好像面熟得很。”那个短婢笑道:“这就是玉皇阁的王道士。去年老爷害病时候,太太曾经延请他们那里许多道士来诵经,热闹了好几天。他是天天来的,所以大少奶奶觉得他面熟。”书云小姐又问道:“你们二少奶奶又不曾害病,又去请他来拜斗做甚?如何又是他一个人在这里,又不看见别的道众?”那个短婢掩着耳朵笑道:“这个我不晓得,大少奶奶休要问我。”
刚自说着,早听见舜华在房里骂起来,说:“你这小蹄子同谁在外边嚼舌头?我分付你的话,你从来不肯依我,看我会揭你的皮!”那个小婢听到这里,忙掉转身子如飞的跑入里面去了。书云小姐只得复行退入后一进里,绕出腰门,由小弄内出去上轿。好在那些轿夫全是耀华近来雇着用的,也曾抬过书云小姐回自家公馆里好几次,是以更不消问路程,上了肩便如飞而去。那个侍婢早已有人替他雇了一乘人力车,随在后面奔走。接连走了好几条街,却好这一条街上人烟稠密,十分拥挤。轿夫是不由分说,只顾横冲直撞。猛不防迎面走过一个人来,仓猝之中,低着头踉踉跄跄的向前行走,早被前面一个轿夫使劲一推,将那个人推得有好几步远。那个人发起急来,指着轿夫便骂。林公馆里轿夫又是不肯让人的,转停着脚步对骂。书云小姐早隔着玻璃窗子喊起来,说:“这不是我们家里的福子,你这般忙着到那里去?”那个人抬头一看,见是自家小姐,忙抢着走近轿子前,喘着说道:“原来小姐已回来了,巧得很,小的此刻便是赶着去请小姐的。我们老爷昨夜已经身故,我的老爹早间走入书房里,才知道老爷业已咽气多时,正哭着替老爷穿衣服。他是不能走开,所以命小的来报信给小姐。”书云小姐听见这话,立时放声痛哭。原来这福子的父亲,便是孟老先生身边那个老仆,他自己却不在孟公馆里服役,另在一个乡绅家里当着爷们,是以那些轿夫一总不认识他。此时大家都笑起来,说:“休怪休怪,不是我们这一撞,你兄弟还须白跑一趟路,亏你还破口骂着我们。”那福子也拱拱手笑道:“不知不罪。先前我还怪着大哥们跑得太快,此时倒反要求着大哥们快着跑了。”说毕跟着轿子,真个飞也似的直向孟公馆走来。
书云小姐跳下了轿,更不待侍婢搀扶,一路哀号擗捅走入书房,早见他父亲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书云小姐抱着他父亲尸骸,哭得晕绝过去。眼泪哭干,继之以血,哭得声嘶力竭。带来的那个侍婢也就含着眼泪竭力劝慰。已有仆妇们递过手巾给书云小姐擦脸,书云小姐勉强止了哀恸,耳边才隐隐的听见还有一个人坐在窗口掩面啜泣,知是他姨娘春莺。书云小姐哽咽问道:“父亲是在夜间甚么时辰归天的?临终时候可有甚么话分付下来没有?”他姨娘忙答道:“谁还知道呢?他久经独自睡在书房里,我几次劝他老人家移入我的房里宿歇,他死命的不肯答应。昨夜还好好的同我讲了一会闲话,谁也料不到他会骤然身故。如今将我一个没脚蟹抛撇下了,他也要算是狠心。”说着便故意要哭,只是没有一点眼泪,少不得用手朦着粉脸。那个老仆此时正坐在地下焚化纸锞,那扑簌簌的鼻涕眼泪一条条的都将胡须黏满了。见他小姐问到这里,哽咽着答道:“小的们罪该万死!谁说料不到老爷死呢?老爷早经将话分付小的了,等小的来告诉小姐……”那个老仆于是带哭带说,将孟老先生日前分付的那番话一一禀明书云小姐。只是碍着春莺在旁,将孟老先生所说他姨太太靠不住的话不曾提明。书云小姐听一句,哭一句,到此重又伏尸大哭。那个老仆拦着说道:“小姐,这不是你哭的时候,小姐还该想着法子,料理老爷身后大事要紧!老爷一生清苦,难道死后还让他老人家久久停尸不殓么?况且那边轿夫们还在这里听候小姐示下。小姐有甚么发落,好让他们早早回公馆去禀报一声,好在这边除得小姐那边是自家亲戚,以外姻旧朋好也很有限,也不用去布散丧条,因为这些仪节,我们这里也没有人料理。”书云小姐点头称是,便将小婢唤至身边,说:“你出去分付轿夫,叫他们先行回公馆去,顺便就将这件事告诉太太同二老爷一句,说我暂时不能回来,至少要等过老太爷首七。”侍婢答应着立刻去打发了轿夫。
林氏得着这个消息也就吃了一吓。随即将耀华唤到里面,叫他赶快到孟公馆里行礼,便在那边帮着你嫂子料理料理。耀华跺着脚喊道:“怎么这老头子竟自死了?昨天他还允许我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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