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首七以后方才叩别灵座,回转夫家。谁知在这七天之内,耀华夫妇早已打定主意,直待书云小姐回来,同他索取首饰。书云被逼不过,隔了几天,只得重行去向春莺商议,将孟老先生生前置办的书籍古玩,还有一张没弦子的旧琴,一口拢儿检点出来赔偿该款。幸喜春莺不知爱惜这些物件,竟慨然应允。书云小姐又百般的向他弟媳舜华哀告,说自家的父亲委实没有别的私蓄,如今权且将这些质押在这里,一俟将来姨娘有钱时候,定行赎回,决不累及你们夫妇。依耀华还是不肯答应,究竟女人家心肠软些,看出他嫂子为难情状,只得劝耀华暂时允许,这重公案才算权行了结。诸君阅书到此,须知舜华并非慷慨的人物。他此番作为,尚不失为仁厚者,其中正另有缘故。
且说舜华自从嫁到林家之后,忽忽的已将近二年,却从不曾怀过身孕。论他们夫妇年纪尚轻,便迟得个一年半载不生子女也还不至于十分着急。谁知天下的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耀华在外边娶了玉青为妾,本来瞒得个舜华完风不透,无如阅时既久,这种消息已被舜华的母亲林氏从林家爷们嘴里打听出来,吃这一吓,真是不小;又知道他女儿性情激烈,怕告诉了他,夫妇之间必然生出别的意见。左思右想,便虑及到他女儿至今尚不曾生育,万一俄延下去,女婿耀华再借着妻子不能生育为名,一般会公然将那个玉青娶得进门,那就很是不好。如今是别无长策,第一件必得女儿早早生个一男半女,才好堵着女婿的口,所以百般的替他女儿舜华觅取求子的方法。舜华的母亲本来同城里那个灵鹫庵的尼姑,名字叫做印云的打得十分火热,自家只要有点积蓄,都把来施舍在这庵里供佛。又不时挈带印云到林公馆里拜谒他姐姐林氏,所得布施很是不少。素来知道他这庵里有一座送子观音的佛殿,常时有许多妇女进来拜佛求子。却好在这个当儿,触起他替女儿求子的心事,便暗中将这意思告诉了印云。印云满口答应,说:“只须每月送十斤菜油来,将观音座前那座长明灯点得透亮,不消过得三五个月,定然能使我们家里的小姐生一个又肥又白的小少爷。前年张道台家,去年李知府家,两位少奶奶不是都因为送我们的菜油,每人都生了孩子?太太如若不相信,我们出家人是再也不会撒谎的。”舜华的母亲听见他说得这样活灵活现,喜得甚么似的,便悄悄的告诉了舜华。舜华也十分欢喜,说:“这十斤菜油有甚么打紧?母亲快去分付他,叫他庵里按月到我这里来领钱。若是果然有了效验,过后我们还许得重重酬谢他。”他母亲笑着便去告诉印云。于是又不时的携着舜华,常常到他庵里随喜。
印云拿出浑身本领应酬他母女两人,无微不至。只是过了好些时,也不曾有点怀孕消息,计算那菜油的款项倒被他领去许多。在舜华这边,毫不介意,惟有他母亲觉得十分着急,不时的同印云罗唣。印云暗想:大凡做妇人的要想怀孕,必须他这丈夫精强力壮,或者还有点指望。至于他家那位二少爷,年纪虽轻,已经被那鸦片烟淘成一个虚弱身子,猴头缩颈,萎败不堪,料想他天一之水,定然不会涓滴归公。这位二少奶奶的母亲,他不想到这一层缘故,转来同我纠缠不已。说句老实话,二少奶奶他是个女人,我们当姑子的也是个女人,纵有替他种子之心,没有替他种子之力。这真算得个爱莫能助了。印云越想越没有主意。事有凑巧,隔了几日,恰好逢着观音圣诞的日期。这一天佛座前,香花果供,摆设得非常齐整,便有许多檀越到来拈香叩拜。不消说得,舜华的母女自然也在此处了。
且说那玉皇阁的道士王无咎,本来同印云是旧交,早已打得十分火热,凡遇着印云庵里有事,他都要过来帮着料理一切。此番一眼瞧见舜华,背地里便笑同印云说:“这林府上在我们省里固然算得是个富户,然而他家那位老太爷悭吝性成,在我们僧道身上是从来一毛不拔的。除得上次因为他家老爷有病,延请我们道众去荐了一坛清醮,到后来依旧轻易不敢近他的府门。不料你公然有这神通,竟同他家内眷联络起来,我想你多少都要得他们点布施,毕竟还是你们当姑子的好。”印云见他问到这里,蓦然触起自家心事,便也悄悄的将王道士袖子扯得一扯,低低说道:“停会子你到我卧室里来,我有话同你斟酌。”王道士会意,便点了点头,果然先到印云卧室里去等候印云。印云在外边张罗了一番,又嘱托了别的尼姑同那些内眷们在一处盘桓,自家疾便抽着身子来会王道士。两人并肩坐下,印云便从头至尾将舜华要求子息的话告诉了他,说:“这件事我很有些为难。如今想起来,还只有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王道士听了半晌,兀自用手在头上搔来搔去,说道:“且缓且缓,我不忍心欺你,我所有的那些白凤丸、降嗣丹,以及调经种子的药方儿,全是捣鬼,骗着人家钱顽笑的。如今你既没有这本领替他求子,我哪里还有求子的妙法儿,怕还不是个劳而无功?”印云红着脸笑道:“呸!谁还要你当真去替他想法子呢?你的那些真方假药,一概都不必提起。我知道你求子法儿是最灵验不过,你通记不着去年坑死了人,白白的叫我吃了十个月的苦,好容易耽惊受怕,才将那个血淋淋孩子发送了。你既有这本领对付我,何不再拿出这一份本领来对付林家二少奶奶,也叫他称心满意?”
王道士到此方才恍然大悟,不禁哈哈的笑道:“原来你是打的这样主意!但是我替你求子,是你自家愿意的;那个二少奶奶,难道放着他家二少爷不去同他养儿子,倒好看上我这道士?”印云笑道:“你这人真是糊涂!二少爷能够同他养儿子,他倒不向我这庵里来求子了。我瞧透了世界上做妇人的心理。他既然求子心切,只要能遂了他的心愿,倒也不在乎是自家丈夫不是自家丈夫。况且他的母亲曾经亲口告诉我的,二少奶奶若不生下一男半女,便恐怕二少爷外边娶的那个姨娘就要进门,所以十分着急。我们还该看菩萨面上,做一做这方便也好。”王道士笑道:“也罢也罢,凭着你这本领去同他们暗中知会好了。至于我这人是现成,我又不呆,放着这般标致女人,难道还肯推辞着不干?只是你将来倒不要吃起醋来,又怪我负了你。”印云也是一笑,狠狠的用手向王道士额角上使劲一点,说:“我成全了你这样好事,你若是负了我,菩萨也断不容你!以后好歹凭你的良心便了。”
印云说过这话,也不敢过于耽搁,旋即出了自家卧室,重行走到舜华身边,笑了一笑。舜华笑道:“好呀,有好一会不看见你影子了,又不知道鬼鬼祟祟的去干甚么,将我们一干人搁在这里老等。像你这样周旋施主,怕将来鬼都不上你这庵门。”印云见舜华发话,便趁势将舜华一扯,说:“请二少奶奶不必挑我的眼儿,借一步同你谈几句体己的话。”说着就引舜华另行到了一个净室里,推舜华坐下来,咬牙笑道:“你这好人,人家为你的事操尽了心,你还同我瞎三话四,看我背地里提你名字咒你。我如今老实告诉你罢,我有一位师兄,他是在本城玉皇阁里做着住持,他名字叫做王无咎。他也曾到你们公馆里讽过经的。他的神通广大,除拿妖捉鬼是他的家常本领,至于他求子的法儿,又多又灵。别人家提起这‘王道士’三个字,没有一个不知道的。”舜华低头想了想,重又笑起来说道:“哦,这王道士不是生得眉清目秀,单论他那副面庞,长的又红又白;诵起咒语来,真个清脆好听。他年纪约莫也不过三十左右。”印云拍掌笑道:“二少奶奶的话真个一点不错。说句笑话儿,做和尚的人还有生得极萎琐不堪的,至于世界上的道士,却没有一个不是仙风道骨,仪表非凡。毕竟上八洞的神仙传下来的子孙,与寻常人不同。”印云说到此际,忽又轻轻附着舜华耳朵,不知说了些甚么,只引得个舜华粉面通红,羞晕欲绝,忍不住将个头俯到胸口,不住的格格的要笑。
话休絮烦。自是以后,印云遂替舜华同王道士做了一个“氲氲使者”。舜华也不瞒着他的丈夫,转告诉他玉皇阁仙佛最灵,求财得财,求子得子。耀华也自欢喜,隔着三天五天,都催着舜华到玉皇阁里拈香一次。说也奇怪,不曾有半年光景,舜华居然怀了身孕。王道士又替他推算流年,说是舜华本年系计都星入宫,若不将他设治禳解,怕临产时候有意外的危险。舜华听去尚不很相信,转是耀华异常着急,诚诚敬敬的去延请王道士到家替舜华拜斗,建了一场三日三夜的清醮。这便是书云小姐看见王道士在内室里设坛的事了。王道士日间固然口诵真言,殷勤“拜斗”,夜间也就留宿在林公馆里。好在耀华宠爱玉青,却好借这拜斗为名,说是理宜斋戒沐浴,夫妇分眠,他早一溜烟跑向玉青那里去了。舜华也就自然而然的不肯苦留他,兀自一心一意的去款待王道士。拜斗既毕,王道士少不得仍回他的玉皇阁。
且说林氏本来望孙心切,今既知道第二个媳妇已有喜信,欢喜得甚么似的,百般爱护着他,不肯容他受了委屈。一举一动,分付他加意小心;燕菜参汤,不时的叫人替他预备。在这几月头里,便雇着许多成衣匠人,赶制小孩子的衣履,从生下来的时候做起,一直做到十岁上的穿着,锦衾绣褓,斗丽争华。诸事忙得妥贴,眼睁睁的只等舜华分娩。舜华的母亲这一番得意更自不消说得。又悄悄的在他女儿那里取了好些银子,也替小孩子做催生衣服。书云小姐眼看这样热闹,自家常常坐在房里,想起丈夫焕华来,不免伤心落泪。有一天却被他婆婆林氏瞧出他的神情,老大不忍,忙用好言安慰他说道:“也难怪你伤心,假使我家焕华在世,想你早应该替我养了孙子了。事已如此,哭亦无益,你凡事总要看开些。我们大清律例上曾经说过的,长房无子,次房不得有子。万一耀华他们先生下孩儿,理宜先行继你为后。不过隔了一层肚皮,这名分上是迁就不得的。你是个聪明孩子,还有甚么见不到呢?”书云小姐感激他婆婆这番话,真个解释了一二分愁怀,也就匆匆忙忙帮着舜华替孩子想这一件、置那一件,还亲手绣了一方大红肚兜、一双花鞋送到舜华房里。这一天刚是黄昏时分,猛见舜华颦眉蹙额,倚在床柱上,像个忍痛模样。书云小姐吃了一惊,低低问道:“妹妹莫敢是有了分娩消息么?”舜华痛得已经不能说话,只略点了点头。书云小姐这才分付房里侍婢们赶快去给信太太,叫外边爷们一面去招呼稳婆,一面去请二少奶奶的母亲过来。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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