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赏号,也就怏怏的分头各散。此处房里的人,格外提心吊胆照应着,不敢松懈。谁知不曾到半夜时候,先前那孩子还一声一声的哭闹,后来渐渐声嘶力竭,宛然像个病猫嘶唤。房中本来点着许多灯烛,觉得一阵冷风过处,光焰兀自缩得如绿豆一般。那耀华因为稳婆替小儿诊治时候说不妨事,他借着产妇床褥污秽为名,早已溜向玉青那里宿歇去了。此时房里房外全是些妇人女子,瞧这神情,大家都自不寒而栗,只是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搓手咂舌,无计可施。林氏同舜华的母亲知道这事不妙,又喃喃的骂那稳婆卤莽,转被他误了孩子性命。立刻打发人出去延请医士,重来诊视。医士尚未请到,那小孩子早就声息俱无,浑身冰冷。书云小姐先行伸手去摸了摸,不禁放声哭了。舜华的母亲旋即跟着哭起来。舜华益发伤心,也就要哭,还是林氏恐怕舜华身子虚弱,禁不得这般惨痛,忙忍着眼泪,先来安慰舜华,说:“你这身体要紧,这点点血泡子,命中注定不应该做你的儿子,还去哭他则甚?”一面又拦着他母亲同书云小姐,说:“孩子已是去了,你们不要再闹出别的岔枝儿出来要紧。”大家才住了哭,只呜呜咽咽的站在一处。这个消息传到外边,已走入许多家人。林氏便分付他们买了一个小棺木来盛殓这孩子,又将在先制好的衣服取了几件,把来发送他。整整忙了一夜方才料理清楚。
次日,便有人跑去告诉耀华,耀华倒也毫不介意。转是王道士听见这话,不免捶胸顿足,背地里急了好一会。又隔了许多日子,这一天打听得舜华的母亲在他自己家里坐着,他便悄悄的来会舜华的母亲,说是很不放心二少奶奶,近来身体可还平善?自家不便亲去探视,所以特地到太太这边来问一声儿。舜华的母亲见是王道士,不由埋怨着说道:“那小孩子的事,想你也该得着消息了。我正预备过些时到你庙去咒骂你!你平时讲的甚么话,都说你那玉皇阁里仙佛最灵,我请问你,那些佛若果然是灵的,为何我家小姐在那里求了一个儿子,不曾捱到三朝便又白白的跑掉了?这不是有意给这苦头给我们小姐吃?亏你今日还有这副老脸跑向我这里来呢!不用恼我起这性子,我有本领,叫我的女婿带了人去,拆毁你那个牢屋子!”王道士见舜华的母亲向他发话,一点也不着忙,转拍手打掌哈哈笑起来,说道:“太太这话真个要冤枉死小道了。但是冤枉了小道却不要紧,冤枉了菩萨真个罪过呢。这其中曲曲折折的缘故,不到这时候,小道却也不敢泄漏天机。先行告诉太太,今日孩子已死,便说出来却也无妨了。我先斗胆请问太太一声,譬如拿着小姐比起这血泡孩子,还是小姐要紧,还是孩子要紧?”舜华的母亲笑道:“呸!讲起要紧来,小姐同孩子都是一样。至于万一到了不得而已的时候,自然小姐比孩子还得要紧些。这个又何劳你道士掂斤播两的说起这话!”王道士又笑道:“可不是的呢,谁也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怜我为小姐的事费尽了无限的心机,几乎闹得要同我家菩萨反脸,如今才算是保住小姐性命了。太太不来感激我,还成大套的责备小道,不是冷透了小道的心!”王道士说着,便提起那大袖子,意思要去拭眼泪。
舜华的母亲见他说得如此郑重,不由吃了一吓,忙问道:“你说的甚么?我一毫也不懂?得请你详细告诉我,若是果然有理,我自然知道感激你。”王道士方才正色说道:“小姐今年是计都星入宫,在先小道不是说过的,太太料还记得。”舜华的母亲笑道:“又不曾隔着三年五载,这句还是记得的,还劳动你替他拜斗。”王道士道:“还提起拜斗呢!那一天我替小姐拜斗,不是匍匐在蒲团上足足有两个时辰,是太太亲眼瞧见的。”舜华的母亲想了想,笑道:“不错不错,那时候我还背地里笑你,说王道士为何老远匍匐在地上捣鬼?”王道士笑道:“亏你还笑我捣鬼呢!这种大道理,在佛家便叫做‘出定’,在我们道家便叫做‘游仙’。我其时三魂渺渺,七魄悠悠,驾着一道详云往游天府,其时劈头便撞见那位北斗星君,他开口向我说道:‘王无咎,你此番拜斗,可不是为的英舜华恶星入命,替他禳解的么?’我忙应道:‘星君有先见之明,我不为英舜华还为谁来?’那位北斗星君听了我这话,忽的向我摇手说道:‘王无咎,你可不须出来兜揽这件事罢。舜华大限已终,有他的前生冤孽,此番已经放他不过了,专待他临产时候索他性命。你如不信,我可以将我那生死簿子检出来给你瞧着。’哎呀!我当时听了这话,好似半天里打下一个焦雷,几乎将我脑子震破了,只吓得战战兢兢,一言不发。再一思想,平时承太太同二少奶奶照看我的情分,我安能见死不救。随即跪在星君面前,哀求他设个法儿解救解救。星君始尚不肯答应,继而被我缠障不过,想了好半会,说:‘也罢,若是徇你的情面,要救舜华性命,除非另外寻得一个人来替他代死,方可以缴销这重公案。我想他还有一个亲生老母,或是将他勾摄得来,替了他的女儿也好。’”
王道士一面说,一面拿眼偷瞧舜华的母亲脸色。只见舜华的母亲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浑身上下像似得了三阴疟疾一般,连珠价的抖得要死,倏的立起身子向自己哀告道:“这可万万不行呀!我女儿固然死不得,我这条老命,生前还有许多未完的心事,毕竟也死不得!还求求你同星君哀恳,重行觅一个替他罢!”说着真个要哭出来。王道士见他这情状,兀自暗暗发笑,忙接着说道:“太太休得吃惊,若非小道百般的替太太同星君哀恳,太太这时候如何还能活在世上同小道谈天呢?也是小道当时人急计生,便同星君商议,说:‘不如就让二少奶奶生的这个小孩子替了二少奶奶罢!我也有我的打算,小孩子虽死,二少奶奶还可以再生别的孩子,若是二少奶奶一死,可就值多了。’可怜小道为了二少奶奶费尽无限心机,到今日不曾落着太太的好处,还一味的埋怨小道,可不叫小道听了寒心!”舜华的母亲到此方才将一颗心放得下来,重又笑道:“哦,原来如此。我早知道这个缘故,那一天小孩子死后,我们应该欢喜,不该转去哭他了。”
舜华的母亲刚说了这句话,好像又想着甚么似的,凝了凝神,复行问道:“但是一层叫我有些不很相信,你当初拜斗时候,离着我们二少奶奶分娩时候隔了有好多日子,如何会见你,你一共也不曾提起这话,及至孩子已经生下来,你一般的也备着礼物到他们公馆里去贺喜,像煞你一点也不知道孩子会死的消息。今日孩子已经死了,你方才成大套的告诉我这番没处查考的话,敢莫不是你见我拿话责备你,你才信口开河,编着来哄我们?”王道士猛不防劈头被舜华的母亲问了这几句话,一时未及打算,几乎登时对不出,不由的抓耳挠腮,脸上的红晕一阵一阵泛得出来,又恐被别人打眼,兀自提着大袖子在室中团团的绕了几转,方才站定了,哭丧着脸冷笑说道:“我不料太太真个不达时务,竟会拿这样话来堵塞我!而且北斗星君你都有些疑惑他老人家不正经起来,真是万分罪过!幸亏他老人家住在天府,离太太这里还远,若是被他听见,哼哼,只消他老人家歪歪嘴,分付值年的雷公老爷,怕不是震天价的霹雳掼下来,问太太一个‘毁谤星君’的大罪!”
且住,读书诸君且休着急。这时候并非王道士还有这闲情逸致,说这风趣话儿,亦非作者故意弄这笔墨尽在这里盘旋。委实因为王道士口里虽在那里说话,心里急得甚么似的,要想几句话出来抵制舜华的母亲,还不曾想得出,所以十分的延挨着。落后竟被他想着一个好主意,譬如做文章,方才打到本题,侃然说道:“太太你疑惑小道在先不曾提起小孩子替死的话,一般送礼贺喜,便冤枉我拿话欺了太太。我老实告诉你罢:大凡一个有根器的人,最忌的是泄漏天机。小道修炼了二十多年,不敢说根器甚深,然既能巴结到同天上各位星君互相厮混,难道连一个天机不能泄漏的大道理都不明白,转来卖弄自家未卜先知,便预先将这件事同太太们讲起来了?所以当那小孩子未死之先,一般的装着同凡人一样,叫你们大家瞧不出来,这就叫做‘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谁知转因为这上面叫太太不能见信,想起来可不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呢。”
王道士当时这一篇话,真说得天花乱坠,顽石点头,把一个舜华的母亲直相信到一百二十分,慌忙提着袖子,恭恭敬敬向王道士万福,道是:“适才多多得罪,务乞将来会见星君时候替我道歉!”王道士见他吓得如此模样,又用了好些话来安慰他,然后才告辞而去。
这里舜华的母亲转又亲自到林府里来,将王道士那番议论,一一的告诉了林氏同舜华他们。林氏也就将王道士当做神仙一般看待,并叮嘱舜华的母亲:“此后如会见王道士,须得求他设个法儿,将舜华前生的那个冤孽解释开了,将来再养孩子,方才可以保得住长命百岁。”又笑向舜华说道:“好儿子,你前回的孩子是向王道士那里求得来的,过一天等你将息好了,依然还是多向王道士那里去走走,虔虔诚诚的,再向菩萨面前祷祝祷祝,或者还可以有点指望。我们这份人家,各事都还算得称心满意,只是子息这一层觉得艰难些。好在你们夫妇年纪还轻,我们再等着罢。”舜华听了,只是低着头含羞不语。先前向玉皇阁时常走动,还有些防着林氏不悦,如今是公然奉林氏的命了。自是以后,舜华同王道士的踪迹益发来得亲密。有时候婆媳两人还偕着到那地方去随喜随喜。谁知隔不了一年,舜华居然又怀着身孕了。他的母亲同林氏重行快乐起来。上次替小儿制的那一套衣服,因为嫌着忌讳,一概抛弃了不用,把来另行赶造,又眼巴巴的专待舜华分娩。说也奇怪,及至等到十月满足之后,不但舜华分娩的情形同着前番一样,便是那个小孩子,不出三朝,依然得了“锁口症候”而死,也是同着前番一样。急得林氏同舜华的母亲叫不出连珠价的苦来。
话休絮烦,舜华一连生了五胎,都是水月镜花,倏生倏灭。最可笑的舜华虽然生子不育,毕竟他还耽着一个生过儿子的名目;至于耀华那位爱宠玉青,自从嫁给耀华之后,简直连蛋也不曾下过一个。耀华年纪渐渐也将近四十岁的人了,心中不无也有些着急,时常在家里对着他妻子舜华唉声叹气。舜华有时候良心不昧,也觉得自己行为不端,对不住自家丈夫。暗想叠次经着这分娩的磨折,安知不是神佛嗔怒,因此屡遭天谴;况且再向镜子里照照自己容颜,已自绿鬓消疏,朱颜非旧,心里十分懊悔,以后便绝迹不再到玉皇阁里去求子。有时王道士也着人来请他,他总拒而不理,转一心一意的操持家政,侍奉翁姑,便是对着书云小姐,也不是前时跋扈。妯娌之间亦甚和睦。书云小姐见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心中暗自纳罕,也就各事襄助着他不生意见。
这一年刚在光绪三十年上,舜华忽又呕吐不安,嗜酸贪睡,腰腹渐渐膨胀起来,屈指受孕日期又将近半载。林氏得了这个消息,因为惊弓之鸟,兀自愁眉不解,背地里同书云小姐谈论都耽着十分惊恐。依林氏主意,此次舜华分娩时应用诸物,一概都不去预备,准拟任着孩子去留,免得事前种种热闹,到后来转落人笑柄。舜华的母亲见林氏这番冷淡光景,心里虽然不甚满意,又因为自家女儿生着孩子都不挣气,也不好同林氏争竞,只好在背地里求神许愿,问卜延医,无论甚么方法,只是想得到的,一般的尽心尽力去做。后来还是同他住在一条巷子里的紧邻,有一位年老的妇人,经验很深,平时也知道林府上各种事迹。有一天,见舜华的母亲打从他门首经过,他便殷殷勤勤的邀到他家里去坐,便有意无意的问着舜华怀孕的事。舜华的母亲也就一一将前后生儿不育的话告诉那老妇。又说:“你老人家阅世甚多,看可有甚么法儿没有?”那老妇便笑着问道:“你们那位小姐历次生的孩子,究竟还是男胎的多,还是女胎的多呢?”舜华的母亲叹道:“可不是的呢,就因为历次都是男胎,生下来不到三天上便白白跑掉了,怎生不叫人可惜!”那老妇人点头说道:“这就难怪不育了!这其中很有个道理呢。料想你们那位小姐,命里注定了不应该享着这男孩子的福分,所以生下来便压不住他,你叫他怎样会不死呢?我来教导你一个法子,包你没事:万一此次你们那位小姐生下来是位姑娘,便不谈了;如果依然是位小少爷,你太太切记着,便把他当女儿看待。你第一件先去问问你那亲家太太,这番替孩子预备的衣服若是都制成了,千万不可顾惜银子,赶快放着不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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