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前回书中刚叙到林氏一干人在房中笑语,真可算得天伦乐趣,泄泄融融。谁知在这个当儿,蓦的外间跑进几个家人来,喘吁吁的报告事项。不独书中的人被他吃了一吓,便是书外的诸君,谁也不以为外间定然有了变故。横风吹云,截然中断,若不是出了特别大事,著书的定不留着做两段章回斗笋接缝之用。哈哈!若果照这样想去,可不叫著者背地里笑得比适才林氏他们还要利害。诸君通不记得这《战地莺花录》第一回的事迹了?夏老爷赛会,已是闹得举国若狂。林公馆大门口便因为这件事,屏门内外,特地将帘子悬得齐齐整整,准备赛会经过到此,阖府内眷便出来瞧看。家人们这时候远远的听见军乐声音,也不曾问个青红皂白,深恐误事,便没命的跑入上房来报告,说是快快请太太、大少奶奶、姨太太、小姐出去瞧会,迟则恐防不及了!说了又喘,喘了又说。书云小姐笑喝道:“原来是外间赛会,看你们这般大惊小怪的。这点点事,要这样慌张则甚?还不快滚出去,命他们将帘子放得下来,太太同我们即刻出来瞧看就是了。”几句话说得那几个家人怏怏而出。赛姑听见这赛会的话,他一把早拖着书云小姐袖子直往外跑。林氏笑道:“仔细些,你母亲脚小,休得将他跑跌倒了,那才是笑话呢。”说着也就立起身来。旁边走过两个侍婢搀扶着。舜华玉青大家也都扶着各人侍婢,闹哄哄的一齐走出去,在珠帘里面一排坐下。忽又听见家人们在旁边叽咕着说:“适才的军乐,谁知并不是赛会,是陆军学校里的学生演操回校打此经过。”林氏笑骂道:“蠢奴十分糊涂!难道不打听明白了便就向上房里去乱报?没有赛会,老实我们还是进去罢!”惟有赛姑听见是学校里的乐队,他是孩子见识,转舍不得就此进去,忙笑说道:“学生队伍,在我看比较赛会还要好玩。好祖母,我们在此耽搁一会儿,让我看他们走过去再进去不迟。”林氏不忍违拗他的意思,也就答应了。赛姑好生快乐,一叠连声便命人:“将帘子替我打起来,好在不是赛会,街道上定然没有闲人,要这牢什子挡在面前委实讨厌。”
嗟呼!世界上本没有事,都因为人去寻事做,然后才闹出多少事来。此时赛姑如若不嚷着打帘子,万事全休,偏生他讨厌这牢什子,家人们便将一抹珠帘高高卷起。他还觉得在屏门旁边看得不甚爽利,一个人竟跑出来向外张望。别人家那里猜得到他是个乔扮英雌,只见他这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态度,神光离合,顾盼飞扬,固然将那一班陆军学生看得个个销魂,人人荡魄。这中间尤有一个多情种子,不过也随例同赛姑打了一个照面,那里想得到他的身子虽然也同着那一班学生一齐回校,他的魂灵儿早不曾转去。你们知道他那魂灵儿不曾转去,毕竟在那里干甚么呢?说也可笑,他这魂灵儿便一直痴痴的立在林公馆的大门左近,一直等着赛姑将他们这队伍看得完毕,笑吟吟的偕着他祖母一干内眷,指指点点回入上房。家人们依旧将些珠帘全行放下,他那个魂灵儿方才缓缓的走回学校,依然同他的身子附合起来。
著书到此,又有人讥诮我这话太觉荒唐,简直有些套用古时那个《倩女离魂》的故事了。这话却又不然,如今是文明时代,就说我著书的没有装点,也断不敢将这希奇古怪的话儿引人发笑。我适才说的这番话,并非实有其事;如果实有其事,他这魂灵儿不会竟不回校,一样跟随赛姑到他那道绣房里盘桓个一年半载,也不会有人去赶逐他。要知世界上断没有这样快活的事,当初的小说家,都是编着哄人玩的,诸君千万不可去相信它。我讲的这个人,实在因为爱慕赛姑不过,觉得走遍了福建全省,也断断不会寻出这样千娇百媚的女郎。他一时虽然匆匆的返校,坐定下来,他兀自出着神,仿佛亲眼看见赛姑笑吟吟的转身入内,亲看见家人们放下珠帘。这也叫做“一相情愿”,乱想胡思。自此以后,他不独无心上课,便连茶饭也是无心去吃,好觉也是无心去睡,常常编着谎向提学面前去请假,不时的走向林公馆门首,希冀再见玉人一面。但是林耀华家中,虽然算不得个“侯门似海”,毕竟堂堂议员的公馆,也没有女眷擅自倚门卖俏的道理,你叫他那里去见一见赛姑呢?后来还希望着夏老爷赛会,或者赛姑仍然要出来瞧会。谁知那些不做美的官厅,因为国体新更,危机四伏,新年里龙灯花鼓尚且一概禁止,安能再让他们兴高采烈去赛夏老爷会呢?不由分说,下了一条禁止赛会的示谕,高高贴在通衢。他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暗想:我这单相思病定然稳稳害成了。先前还是瞒着人在心里打算,到后来更忍不住,逢着星期例假出来自由行动的时候,便悄悄的将这番事迹同他的一个妹子商议。这可真要算得一个情种了!
且住,著书的说了这一大篇话,究竟还不曾表明了这个学生到底是谁?听了去没头没脑,也不成个格局。如今且待在下慢慢表来,才知道这学生根基也还不薄,比较起黑虎林家来,名望还高些,门第还大些呢。单论他的姓,便占着社会上通用的百家姓上第一个字,又是大宋嫡派的子孙。他的祖父在前清做过陕西河南两任督学使者,父亲是个纨袴公子,只在吏部里捐了一个小小主事,并不曾出任,仅管在家乡里享着田园之乐。革命军起,福建光复,那些党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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