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莺花录 - 第六回 易女装娇儿入世 惊国变老父归天

作者: 李涵秋9,267】字 目 录

例的都改成女孩子的装束,不待三朝,一般的替他穿耳朵,戴环子,能一概瞒着人,叫人不知道他是个男孩子最好。就使家人们晓得详细,也须分付他们大家都唤他做小姐。依我这样办法,定然易长易大,无灾无难的过到一百岁。若没有应验,你来挖我这两颗昏昏糊糊的眼珠子,我不怪你。”

舜华的母亲听那老妇一番议论,真个笑得扰不起嘴来,说道:“这法子真是奇妙,亏你老人家教导了我们,心里着实感激。好在我那亲家太太,因为历次孩子不存,各事都灰了心,延捱到今日也不曾替孩子制一件衣服,如今我去将这话告诉了他,包他听见了定然欢喜。我也不在这里耽搁了,随即就去会我们亲家太太,此次小孩子若是应了你老人家话,我叫我们亲家太太那里送一百枚喜蛋过来,给你老人家当点心。”说毕遂别了那位老太,径自向林府而来。从头至尾,将这话告诉了林氏。林氏也只淡淡的答应了几句,说照这样试办办也好。次日遂雇了许多成衣,连日的赶着制女孩子的衣服。书云小姐同舜华背地里都觉得好笑。

光阴飞快,转瞬已到了第二年花朝这一天,便是我书中在先曾经发现的那位赛姑诞降之辰。至于那临产的繁文末节,也不必絮絮的去讲他。只是林氏们看见舜华生下来的孩子依然是个男胎,不禁从丹田里倒抽了一口冷气。大家面面相觑,不但没有贺喜的声音,转提心吊胆,好像那孩子又要得那“锁口症候”似的。一直等到次日星月已上,又须替这孩子用汤水开口了。林氏战战的捧着杯匙,仍旧叫书云小姐抱在怀里去喂他。不料那孩子竟咂嘴咂舌的喂得一个十分爽利。林氏在旁边看着,先自乐得眉花眼笑。舜华的母亲更是不消说得,没口子的只管念佛。本来屡次当那未曾坐蓐之前都是将奶妈雇好伺候的,这会儿书云小姐见那孩子嘴里一毫没有毛病,也就快乐非常,笑嘻嘻的顺手便将孩子送入那个奶妈手里,叫奶妈解开怀来喂孩子的乳。奶妈果然便将乳头给孩子衔入口里,可喜那一张小嘴紧紧的含着乳头吸个不住,一点都流不出来。大家这才将心上一块石头放下。三朝以后,真个替孩子装扮成一个女儿模样。传出话去,都说是二少奶奶此番生了一位小姐。报喜给亲友家,一概都是这样说法。这其间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莫不替舜华欢喜。

弥月过周,依旧大开筵席,十分热闹。这“赛姑”名字便是林氏替他起的,暗暗寓着赛过姑娘的意思。最奇怪的这孩子名字叫做“赛姑”,长到两三岁上,偏生生得异常美丽,眉目如画,举动之间同女孩子一般无二,可以算得上名称其实。性情又极聪明,自幼儿便随书云小姐识字读书。林氏命他称书云小姐做母亲,转称他自家母亲做婶母,转称他父亲做叔父。赛姑乖巧异常,依依在书云小姐膝下,百般承顺。不过祖母等人十分骄惯,凡事都顺着他的意见,从没有个人肯委屈他。舜华自从生了赛姑之后,一总也不重怀身孕,更是看待得赛姑宛如珍宝。再讲到他父亲耀华,既不出去做官,镇日价除得同林福呼吸洋烟,便是在玉青那里大开赌局,日夜的号召那一班不三不四的朋友聚赌。后来舜华的母亲暗中将玉青的事告诉舜华,舜华初则尚有些不悦,继而经书云小姐劝慰,说不如简直命二叔将玉青接回来住罢,省得他在外边另行支着一份门户,转多耗费。舜华也就依着书云小姐的话背地里诘问耀华。耀华知道无可隐讳,只是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向舜华面前自认不是。舜华便叫他将玉青接回来同住,耀华也答应了,去同玉青商议。玉青知道终久避居在外,也非长策,于是遂将细软打叠打叠,择了一个吉日,迁移到自家公馆里来,叩拜林氏同舜华他们。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林杰自从受了耀华的气,终日便似颠非颠,卧床不起。再加着得了一个膈食重症,从不曾好好的能进饮食,饿极了只勉强进点粥汤。林氏初犹着急,延医调理。后来经医生说是只好带病延年,难冀起色,也就将一颗心淡得下来,不去问他。赛姑有时候也到他面前走走,他一时明白,也知道欢喜。然而只认做他是女孩子,从不省得他是乔装的。那一年赛姑已经十岁,林杰便溘然身故。幸是衣衾棺椁在他生前便已预备好了,依着民国体制,遵礼治丧。林氏一番哭泣也不必细述。至于耀华平时借的那些磬响钱利债,在林杰病中,不问家政,那时候也就陆续偿还了好些,尚有不曾偿还清楚的,耀华此时遂公然将各钱铺里的存款一一清提出来,算明本利,一概还了别人。再将所有家私通盘筹算,也不过剩了些田地房屋是不动产业。每年进项,渐渐的有些入不敷出,他自家心里也很有些着急。他的那议员位置,在先本因为洪宪改元,大家又闹起帝制来,所以京城里的议会,既经解散,便是各省里也就仰承意旨,虽然不曾明布解散的公文,其实也同解散一般,终年也没有开会希望,各议员的薪金遂一概停发。耀华镇日价只有长吁短叹,不时的还同自家妻妾使着性子胡闹。

谁知事有凑巧,却在这个当儿,云南忽然起了一枝义兵反对帝制,愈闹愈紧,竟有好些省分响应起来,彼此相持不下。兵连祸结,吓得那些小百姓叫苦不迭,猜不出将来究竟作何结局。那里想到不曾闹了半年,洪宪皇帝尚不曾登极便尔驾崩。这也是天老爷可怜小百姓们,不忍叫他们受罪,轻轻的好像便在暗中做了一个调停。君主既已宾天,总统重行就职,共和政体依旧恢复。一般号称志士的莫不兴高采烈,又忙着大出风头。你想各省那些伟人,谁也不是见机而作?也就立即号召旧日的议员,把个省议会又簇新热闹起来。

别人我不知道,单就我书中那位林议员而论,得了这样消息,第一个快心满志,直乐得跳出跳进手舞足蹈。当下又没命的逼着小厮们买红纸,磨香墨,请了一位会写大字的,明明白白将那“省议员”几个大字写得龙蛇飞舞,更来不及去揭门墙上面旧日那张知县官衔的条儿,仅用了许多浆糊,将这新头衔儿加在那旧头衔之上。有人笑骂他,议员是人民公举出来的,不应该如此做作。他转楞起白眼,说:“民国体制,理当如是!我若不尊重我这议员,便是不尊重民国。”别人听他这话也只得付之一笑罢了。说也可笑,他在先充当议员,不过像寒蝉仗马,无声无嗅的随着别人旅进旅退,只知道按月领取薪俸。此次却又不然了,一者年齿既长,阅历已深,二者实在因为家用浩繁,仅仅循例领取薪俸,不敷挥霍,便日夜睡在烟床上,同他那位诸葛军师林福筹画妙策。林福本是个极工心计的人,便怂恿他借这议员名目,凡事招摇,甚至包揽词讼,私通贿赂,把持新政,关说差缺,无所不至。只要有人将成千成百的银子送给他,他是不惜廉耻,不顾声名,拚命去做。有些奸民想要沟通外人,私卖矿产,不敢去同别人联络,都来寻觅“林议员”这条门路。耀华益发兴高采烈,觉得浑身本领竟没有一个议员能及得他。是以朝朝酒宴,夜夜欢场,忙得连回家功夫都没有了。

赛姑这一年已经十四岁了。豆蔻初胎,芳菲正艳,女装既惯,那行止举动,纯粹是女孩儿家态度。不但陌生的人看不出来,便是自己家里上下人等,积久相忘,简直不去把他当做男子。有一天刚随着书云小姐在房间里读书,声调琅琅,绝似莺簧燕语,十分好听。他祖母林氏蹜蹜的打对面房间里走过来,坐在旁边望了好一会,不由含笑说道:“一个女孩子家要读这许多诗书何用?亏你母亲镇日价逼你捧这书本子,一共也不教导你做点针黹,将来看你嫁到人家去做媳妇的时候,连一根线儿也拈不动,怎生是好?”赛姑骤然听他祖母说这一番,也摸不着头脑,只管将两颗漆黑小眼珠儿骨碌碌的仅望着林氏发愕。还是书云小姐不禁“扑嗤”笑起来,说道:“母亲真是龙钟了,怎么忘记我家赛姑儿是谁,都说出这样话来!他不久已是要娶媳妇的人了,如何会嫁给人家去做媳妇?”这几句话才把林氏提醒了,忙用手拍着胸口笑骂道:“你看我这人不是老悖到极顶了,公然的将孙子当做孙女儿看待起来,没的把人牙齿笑掉了!”说毕重行大笑,直笑得颤巍巍喘不过气。书云小姐也是笑得花枝招展,手里捧的一杯茶盏都倾泼了好些在地上。赛姑方才悟会这意思,更忍不住一直扑到书云小姐怀里,埋着头哈哈的笑。此时舜华刚同玉青坐在前一进里闲话,忽然听见后边笑声大作,两人携着手,带了几个婢女一齐进来询问。方才坐得下来,赛姑指手划脚笑着告诉道:“祖母要将我给人家做……”刚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复行大笑,再也说不出话。还是书云小姐忍笑将适才的话说了一遍,舜华同玉青也一齐大笑起来,便连那些仆婢,没有一个不掩口而笑。笑了好一会,玉青笑说道:“我看赛小姐也有这般大的人了,还是改了男装的好。老实像这样装扮着,果然将来怎生好娶媳妇呢?”林氏忙摇手说道:“这个如何使得?你们不知道轻重,我家赛姑因为这般装束才养成他这般大的,如何能够轻易叫他改装?万一改了装,你们可保得住他不伤风咳嗽?若是提到娶媳妇这句话,便迟了两三年也不妨事。你看他那个不成料的老子呢,娶媳妇娶早了,他就会在外作怪,又闹起娶小老婆来了。”林氏这几句话,本是取笑的意思,不防着直羞得那个玉青面红耳赤,一时间低头不语。舜华同书云小姐见他这个形状,不禁又是一笑。林氏不悟他们的意思,还只管唠唠叨叨的说耀华说个不住。书云小姐刚待拿话去拦林氏,猛不防外面跑进几个仆人来,嘴里不知嚷着甚么,诸人齐吃一惊。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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