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清晨起程。”湛氏得了这个消息,也便命家人们将赵珏行李押送到他们船上。当晚无事,母子兄妹少不得彼此叮嘱了一番。
第二天赵珏起了一个绝早,辞别母亲同妹子,欣然出城去了。刚上了船,早见方钧同他的姑丈姑母以及姑表兄妹大家都坐在船上,水手们各事均已布置妥帖,便待开行。赵珏同方钧的姑丈姑母本来是常常见面的,到此重行见了礼,送赵珏上船的家人告辞回去。方钧的姑丈倏的走上船头,招呼水手们扯篷转舵。霎时间他那姑丈忽然在船头上吆喝起来,方钧同赵珏不知为甚缘故忙走出来瞧着。只见他姑丈面前垂手站着一个黑巍巍的汉子,向他姑丈陪话,旁边还有几个水手,一般笑着向他姑丈央告说:“小的们伏侍老爷,长途辛苦,老爷没有一个不怜恤小的们的。此人系小的们的好朋友,他又是孤身一人,不敢多占老爷船上地方,只在后梢上面权行躲一躲风雨。到了京城,他多少也给小的们些银子,这银子就算是老爷赏给小的们酒钱。先前原想瞒着老爷,今既被老爷查察出来,还望老爷成全成全这汉子罢。”他姑丈又嚷着说道:“我们这船,今番是装着家眷的,他这汉子,我又从不认识,知道他是好人歹人!你们大胆,也不告诉我一声就擅自让他搭我们的船入京。我此刻若是赶他上岸,显见得我老爷没有容人之量,你们只叫他在后梢上各事安分些。我老爷戎马半生,原也不畏惧奸人谋害,倘若有点不法的举动看在我眼睛里,我能容情,我舱里悬挂的那把虎头九节连环大刀它是不肯容情的。”说毕愤愤的掉转身子重行走入舱里。那些水手大家笑着,伸了伸舌头,将那汉子依然带入后梢去了。
是日却好风恬浪静,海水不扬。水手们忙着烧了神福,三棒锣声,扯起半篷直向外洋驶去。如今且趁着他们开船这个当儿,必须先将方钧姑丈家世人口叙一叙,后边许多事迹方才有个着落。
原来方钧的姑丈姓刘,官印金奎,是个武进士出身。在前清时代曾做过浙江金华府的游击,后来一直荐升到记名总兵,不日可以补授参将实缺。后来便因为革军四起,各省光复,所有旧日的文武官僚大半都投闲置散起来。论他的资格,便在民国博取一个旅长师长也还容易;无如他生性顽固,决意不肯附和那些伟人志士,慨然挈着家小遄返福建故里。他同徐州张大帅本拜盟弟兄,张大帅也曾写了好几次信,招致他到那里统带军队,刘金奎欣然答应。他知道张大帅平素宗旨,也想同他联络联络,效忠故主,为将来复辟地步。还是他的夫人方氏颇有远见,苦苦拦着他说:“你今年也有六十多岁的人了。‘一姓不再兴’,如今既已改变政体,全靠你们这几个衰朽老臣,未必便能挽回天命。家中有的是银子,下半世可以吃着不尽,何必再辛辛苦苦重作出山之想呢?”刘金奎本来有些惧怕老婆,只得连连答应。但是自己不肯服老,近年来常常带些银子来往张家口一带贩运皮货向南边各省地方销售。自从易官而商,不数年间已积累得有十余万余财产。方氏夫人只生了一子一女,子名大镛,年逾弱冠,至今一共还不曾娶嫁。因为这位大镛生得呆头呆脑,一脸的鲜红疙瘩,仿佛大麻疯一般,没有一家肯与论婚。至于他的那位妹子,虽然同大镛是一母所生,姿态身段却与乃兄大不相同。论这位秀珊小姐的标致,虽然及不得赵瑜,也要算是百中挑不出一个的人材。芳龄十七,比较方钧只长着一年。方氏夫人久已想将这爱女给她内侄方钧为妻。无如方钧还是个小孩子家的心理,以为娶个妻子都要比自己年纪小些,不该比自己年纪长些,又因为一心一意想慕赵瑜,全然没有想娶他表姐姐的意思。方氏夫人哪里猜得出他的用心?有一次写家信给他哥嫂的时候,便明白提着这事。方钧得了这个消息,随即背地里也写了一封家信,叮嘱父母不可答应这段姻事。他父亲方浣岳接到这两封信,正没做理会,转是方钧的母亲出了一个主意,说:“外甥女秀珊还是当年在家乡见过一次,其时他年纪不过才得四五岁,近年长成,还不知道他性情模样毕竟如何?儿子既不愿意同他家结婚,或者外甥女生得丑陋也未可知。在我看,你不如回姑娘一封信,叫他们挈着子女到京里来盘桓盘桓,那时候相机行事。其权在我,方不至于误事。”浣岳听了大喜,便真个照着他夫人主意办了。
刘金奎同他夫人得着此信,却好心里也想将家眷移居北京,同他舅爷住在一处,各事有个照应,即便儿女将来姻事也可以在那里料理料理,总比这福建一隅地方觉得便利些。随后从北边贩运皮货,就可以只身南下,兼省内顾之忧。当时将这意思同方氏商酌,妇人家听见“归宁”两个字,再没有比他快活的,满口的答应不迭。所以此番全家北上,内中有这许多缘故。
再说他们这一只海船,原是刘金奎的祖父手里遗留下来的。他的祖父在清朝嘉道年间,原是闽浙地方一个海盗,党羽众多,像这样的船不下有二十余只,出没海滨一带,劫掠行商,声势甚大。当年承平日久,文恬武嬉,武备久已废而不讲,所以他的祖父,纵横海上四十余年,从来不曾经过官兵剿办。晚年生有二子,长子名字叫做刘鲸,在十几岁上因为习学泅水,骤遇海潮淹没身死。他祖父哀痛非常,总觉得是自己造孽太多,乃遭天谴。这一年,便立志改行为善,舍舟就陆,做起一份良民人家来。次子刘鳌,便是刘金奎的父亲了。他祖父临死时候分咐刘鳌将所有海船全行发卖,只留了一只极坚固的留给儿子,命他飘荡洋海,做些贩卖珠宝的生意。
刘鳌为人极其忠厚,很积蓄了些财产。单传刘金奎一子,自幼生下来膂力异常,颇有他祖父遗风。刘鳌遂一心一意命他习武。刘金奎幼年便丧了父母,他也习知他祖父当日事迹,便在做官时候轻易不肯将这船舍掉,留为子孙一种纪念。转不料后来罢官归家,还藉着这船之力来往南北,经营起商业来。历年这船身经雨打风吹,不无腐蚀。刘金奎却是随时修理,油漆得簇然一新,通体又加了一层铁皮,格外完固。刘金奎却没有别的嗜好,天性爱酒。临行之顷,在福建城里购了好几坛美酒,便是亲友们赠他的路仪,大家也都是买着成坛酒来送到船上。等到一开了船,他在舱里没有消遣,老实便一杯一杯的痛饮起来。方钧本来酒量很窄,刘金奎便问着赵珏能饮多少?赵珏笑道:“晚辈在学校求学,除得三餐茶饭,规矩是没有涓滴到口,所以讲到饮酒这一层,晚辈万不能奉陪老伯。”刘金奎哈哈笑道:“我知道近年来外间闹这‘学校’,几乎闹得烟舞涨气。政府拿着白花花的银子养你们这一班学生,没有别的好处,只有将你们拘束得像个囚犯一般,不许你们嫖赌罢了,怎么连一杯酒儿都管着人不许吃起来?难道这就叫做‘教育人材’不成?不是老夫说句放肆的话,像我当初就不曾进过学校,却是天生成的酷喜吃酒,同人家打起仗来,一刀一枪,酒越吃得多,力气越使得出,通不曾像你们这样蝎蝎蜇蜇似的,简直同个女孩子一般。这也算是陆军学生?你敢同我赌一赌,我们到船头甲板上,你同方钧两个人对拼我一个,看是你们不吃酒的同我这吃了酒的谁胜谁负!”说着放下酒杯子就要向船头上跳。吓得赵珏诺诺连声,说:“晚辈何敢同老伯比较力量?晚辈情愿在老伯面前罚饮三大杯何如?”刘金奎听了,方才欢喜起来,拍掌大笑道:“好好,这才爽快呢!你吃三大杯,我吃十大杯陪你!”方钧这时候尽躲在一旁发笑。
赵珏勉强将酒吃完,已有些天旋地转。转是刘镛平素能同他父亲对饮,此时早走过来同他父亲嚷要吃酒。刘金奎用一只手摩着刘镛的头,笑向赵珏说道:“我这儿子,别的我都不喜欢他,只是这吃酒的本领,简直能传老夫的衣钵。你不用客气,尽管同钧侄先行用饭,看我们父子俩再吃一坛给你们看。”刘金奎端着酒杯向刘镛道:“你母亲同你妹子在后舱里吃过饭没有?”刘镛嘻嘻的笑道:“妹妹敢是吃不下饭去了。”刘金奎惊问道:“怎么,难道他晕船不成?今日却没有风浪!”刘镛又笑道:“不是晕船,我怕他偷看这相公要看饱了,怎生会得再去吃饭?”说毕便用手指着赵珏。刘金奎却不曾留心他说的话,转是方钧羞得脸上通红起来,狠狠的向刘镛瞅了一眼,低低骂道:“你又在这里乱嚼舌头了,说得的话说,说不得的话也来胡说!”刘镛急道:“我为甚么乱说?你坐在外边哪里知道,我是亲眼看见的。这相公早间才走入舱里,妹子就隔着舱板仔细向他瞧着,母亲还同妹子讲说这相公比你还生得标致。你通不知道生气,还使劲的拦我。”方钧又好气,又好笑,也不敢再去同他辩驳,怕被赵珏听见要笑话自己。再看看赵珏,幸喜已经沉醉,虽然勉强坐在桌上,早将头伏下来,仿佛要睡光景。
用过午膳,方钧独自一人立向船头上徘徊海景。只见四无涯岸,水光接天,那船就像驶马一般偏迎着那颗斜日直向前进。连日在船舱里大家闲着没有事做。刘金奎除得吃酒,便将赵珏他们喊到面前滔滔滚滚的说个不了,有一大半的话都是诽谤新政,痛骂共和。他们也不敢拿话去驳回他,只有唯唯诺诺的答应着。方氏因为赵珏生得清秀,也不时的命方钧将他带入后舱里闲话,问问他的家世,又问他们姊妹俩可曾同人家结婚不成。赵珏一一对答明白。方氏很是欢喜。他们做武官的人家,原不讲究甚么礼节,每逢赵珏入内闲话,方氏都不叫他小姐秀珊回避。秀珊往往看见赵珏同他母亲讲话,他便在旁拿眼去偷瞧赵珏的容貌,及至赵珏回过脸来偷看秀珊,秀珊又将个粉脸垂下了。有时候彼此无意中打了一个照面,四眸相合,秀珊便忍不住羞晕一红。无如赵珏此时心心念念都垂注在林赛姑身上,以为将来的婚姻断然非赛姑不属。虽然觉得秀珊也生得姿态明艳,他却没有一毫私念。无如刘镛很不以他母亲为然,几次拦着母亲,说妹妹已经长成了,不应该放这姓赵的进舱来罗唣。方氏骂了他几句,说:“这有甚么打紧,又不是你的妹妹独自同赵家少爷会面,有我坐在舱里,难道赵家少爷就将你妹妹偷跑了不成?”刘镛憋着一肚皮气不敢同他母亲驳诘。他转去拦着秀珊,说:“一个女孩儿家,不识羞耻,一个蓦生的人同母亲坐着,你不藏躲起来,究竟安的是甚么心?我也知道你人大心大,怪不得那一天姓赵的甫经上船,你早就在窗子里看得一个不亦乐乎!你做梦呢,放着我做哥哥的还不曾娶亲,难道老子娘就肯先替你招个女婿不成?”说着只管用手指在脸上刮着羞他,招得秀珊哭闹起来。被方氏查问明白,又痛痛的将刘镛骂了一顿,抚慰着秀珊道:“好儿子,你休理会你哥哥的话,他的为人同畜生一般,这是你知道的,有甚么话不能信口胡嚼?你同他一样见识,没的叫人转笑话你。今天时候已是不早,收拾收拾大家睡了罢。我看你身上只穿着这一件夹衫,总应该觉得太凉,你通不听见海面上渐渐起了风了,八九月间天时不正,宁可保重些,不用在路途上又闹起病来。”
秀珊听他母亲这一番话方才止住了哭,顺手便去开他那个衣箱,意思想要取一件背心出来加在身上。刚走近左首窗边,离放箱子的地方隔不了几步,猛听得“豁琅”一声,箱子上面存放了有些零星物件一古拢儿向舱面上倾倒下来,接连便觉那船身一侧,秀珊小姐几乎立脚不定,踉踉跄跄的退了有十几步远,吓得失声怪哭,一手扶着床柱子。方氏也是大惊。不到半晌功夫,只听得风声水声异常澎湃,那船行的速度格外飞快,只是颠来簸去,仿佛在秋千架上一般。母女两人刚在房舱里面面相觑,没做理会,又听见外间人声鼎沸,内中夹杂着刘金奎的声音,只喊着:“水手们赶快落篷!”水手便一齐吆喝着扯那篷索。谁知风力太猛,将那三面大篷鼓得像几座银山一样,一时间再也落不下来。这时候赵珏方钧都还不曾入寝,扶着舱板走进船头上偷眼一看,只吓得缩头不迭。原来满天漆黑,星影全无,海面上的浪头一阵一阵直向船舷上打来,三座风篷,已有半边斜入海里,那船身便直倾过去。方钧同赵珏都一齐滚入舱里,颠簸得横七竖八。内里方氏母女以及婢仆们一时哭声大作,惨不忍闻。刘金奎却毫不畏惧,忙赶入内舱,向方氏他们说道:“海上遇风是常有的事,你们不用害怕,今天却是怪我大意了!我在傍晚时候就远远看见西南角上有一片黑云,定然会有暴风。然而我拿稳这风,须在三更时分才得鼓动,不到四更就该平息,所以托大,不曾预先分咐他们先将风篷扯落下来。这时候就是这风篷危险也还不怕他,只要再走十几里路,便有港口可以湾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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