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你们这一闹,转将我闹得六神无主了。”
正说之间,那船又猛颠簸了一阵,顿时平平的不再欹侧。刘金奎又跳上船头,方才知道水手们已经斫断篷索,三道大篷已落下来。刘金奎大喜,喊着:“不妨事了,不妨事了!”大家这才心里稍觉宁帖。刘金奎便一叠连声叫人烫酒来压惊。无如那几个仆人被适才这一顿颠簸都站立不住,呕吐狼藉,疲惫不堪。刘金奎见没有人答应,自己便提了一个烛台亲自走向一小舱里,是安放酒坛的所在。及至近前一看,可惜那些酒坛子都倒在舱板上,流了一舱的好酒,再没有一坛完整的可以吃得。刘金奎这一急非同小可,双脚齐顿。可巧便在他顿脚时候,又是一个浪头比山还来得利害,“扑通”一声直打入船里,水声汩汩,淹了有小半船水。船身一倾,刘金奎站立不稳,一个觔斗直跌向舱板上,手里烛台掼得老远,掉入酒水里熄灭了。顿时又大家惊慌起来,各人抢着用盆桶泼水,撞损的一两处,便将行李打开来,用被褥紧紧塞着。后舱里已有人在那里大声喊着,说:“不好不好,船尾已经打坏半边了!”刘金奎慌忙爬得起来,扶墙摸壁的走入后船,果然看见那个船梢木板已是七零八落,海水漫入上面已有一二尺深浅。重又跑入舱里,只见方钧同赵珏两人坐在地上,面面相觑,衣衫有一半浸在水里。刘金奎向他们尽管摇手,似乎叫他们不用害怕。赵珏忽然侧耳听了一声,说:“你们从这风声里听见外面甚么声响?”刘金奎也听见了,说:“这分明是水手们在那里抛锚下海,敢莫不是到了甚么港口了?”方钧道:“真是抛锚的声音,一点不错。”三人刚在这里讲话,猛然水手们在船头上大家叫起苦来。原来前面已离山东蛇尾港不远,水手们特地将头锚放下海去,便于收口停泊。谁知锚虽入海,那一根极粗极长的铁链抵不住水力,刚刚放得一半,忽然断成两截,那铁锚已不知去向。再看看那只船依旧像是掣电一般直往下走。万一错过这港口,今夜就没处停泊。汪洋巨浸之中,这一只损坏的海船如何支持得住?少不得全船的人都是个死。大家瞧见这种危象,除得刘金奎,大约没有一个人不失声痛哭。方氏更是不消说得,只有念佛的分儿。秀珊小姐一面哭,一面取出一根丝绦系在他母亲腰里,将那一头便系着自己,预备落水时候母女死在一处,尸身不至分散开来。刘镛此时也倚在一旁发呆,看见他妹子在此做着手脚,他猛然哈哈大笑起来,嚷道:“这法子很好,我们若是大家都捆成一堆儿,任是翻了这船也不怕他!我们不依然像水里一座木排,随浪淌去,定然可以保得性命!”他从这个当儿,便连跌带爬的跑至方钧面前,指手划脚告诉他们这个主意。方钧他们因为外面风浪的声音太大,又听不出他说的甚么,更不去理会他,引得个刘镛窜上落下的闹。一会子水手们重行将第二道铁锚放落下海,方才将这船身轻轻稳住。此时刘金奎已赶上船头,指挥他们拢港。无奈船身既坏,驾驶不灵,你越想他向港口驰去,他越是在海面上随浪颠簸。大家使尽力气,只是遥遥的尚离那港口有二十多里远近。
此时已是初更向尽,潮水陡落,那暴风也就渐渐平息,不似先前汹涌。使舵的那个舵夫竭力将舵向外面攀转过来,那船一个掉头便搁在一片浅沙上,已是分毫不能移动。船里的人这才欢声雷动。秀珊小姐两个小酒窝儿也就不由的露出笑容,轻轻将身上丝绦解得下来,一古拢儿替他母亲都绕向腰里。满舱出水,这时候已涓滴无余,方钧同赵珏都进入内舱替方氏问安。刘镛已在一旁嚷着腹中饥饿。这句话转把大家提醒,方氏分付后舱上伙夫赶快煮饭。哪里知道这船前半虽然无恙,后半截即是全行淹没,锅灶浸入水中,束柴不燃,煤炭尽湿,有些微浪还一阵一阵的汩汩向里面浸灌。这时候在后舱搭船的那个大汉早跑入舱里向他们说道:“老爷们不要疑惑,我们业已出险,可保平安没事。我怕大祸便在目前,大家还不趁此时想个法子去逃性命,停会子懊悔就来不及了!”刘金奎大声喝道:“你这厮懂得甚么,敢在这里摇唇鼓舌!此时风浪已平,诸事妥贴,你说这大祸的话,莫非想要蛊惑人心,谋为不轨?”方氏忙拦着说道:“你且缓着责备他,他的话也未尝无理。我们这船毕竟不曾收口,搁在这里也非长策。”那个大汉又说道:“这船能老远搁在这里倒好了,我怕不能如太太这心愿呢!这会儿正是潮落的时候,侥幸安然无恙。若是延挨到下半夜,早潮大作,像这样损坏的船,不消半个时辰定然沉没,那时候一船的人哪里还想有一个活命?”方氏母女同方钧等人被他这一番话提醒了,重行惊慌起来,那个使舵的舵夫也在一旁说道:“这话委实不错,适才我们已将舵尾验看过了,因为用力过猛,触入沙泥,业已损去大半叶。早潮时候,便是造化不沉下海去,只须随波逐流飘荡起来,一个船舵使用不灵那还了得!我倒有一个主意,老爷同太太们不如趁这地方水势不深,连夜的渡过海滩,赶快上岸,明日再想法子来救这船也还不迟。”
舵夫的话方才说毕,刘金奎早跳将起来骂道:“了不得,你简直同这汉子是串通一路,意思将我们骗得上岸,好让你们吞没这全船财产!你们若再在这里胡说,我定然先砍下你们脑袋!”那汉子听了毫无惧色,转哈哈大笑道:“我同老爷一般是做买卖的人,不过经济短些,不免借着老爷这船向北边去走一趟也是有的。如今不幸遇着天灾,大家算是同舟共命;况且我劝老爷们下船,我也立刻下船,并非独自留在这里觊觎非分。怎么老爷错会我的意思,转将我同强盗一般看待?好好,老爷既然不肯见信,我也不敢相强,只是我却要预先失陪了!”说毕便跑入后舱,将他的一个薄薄包裹打叠齐整,沿着船旁探看下海的方法。这时候弄得个赵珏同方钧等人毫无主见,不知怎生是好。转是方氏很不以刘金奎的说话为然,随即将那个舵夫喊得近前,说:“你们适才的议论不为无见,只是我们轻易不曾经过这海上路程。看这样四面汪洋,无边无际,船上又没有划子,如何可以渡得上岸?承你们的意思,关顾我们这合家生命,若是果有好法子,我们一定依你。”刘金奎此时见方氏也想上岸,格外生气,愤愤的坐向舱外,不去理会他们。那个舵夫见方氏问他的法子,忙答道:“仓猝之中哪里去觅划船?况值暴风之后,此处离港口又远,便是一只打鱼船儿也没有。不瞒太太说,我适才已经验过此处水势,深不足一尺,尽管可以涉水过去。但是事不宜迟,再延挨两个更次,遇见早潮,那就不堪设想了。”方氏听了这话,觉得性命俄顷,不容再行迟疑,立时逼着刘金奎一齐下船。刘金奎哪里肯答应。还是方钧劝道:“姑夫不肯下船,倒也罢了,我们还有些应用物件都在船上。万一托天侥幸,我们一经抵岸,随时派遣别的船只前来迎接姑丈,并将船上所有的概行运至陆地,再作别的计较。”
方氏便询问船上水手谁愿同我们上岸,谁愿同老爷在此守船。其时水手们倒有大半惮于跋涉,都愿意在船上休息,方氏也不勉强。又觉得秀珊小姐缠足伶仃,如何能在海滩上行走,却好船上还带着几张藤条编成的睡椅,立即用绳子系落一张下去给秀珊乘坐,另有一个水手同那个舵夫抬着前行。方氏同刘镛亦已下船,站在水里,幸喜那水不过淹及足踝,行路还不觉得吃力。方钧同赵珏各人脱了鞋袜,便跟着那汉子一路走。走不了一里多路,大家已有些疲惫,再向前一望,乌光漆黑,只有数十颗星点从黑云里时隐时现。勉强又走了一截路,自家那只海船已一点瞧看不见。白浪滔天,茫无涯涘,并辨不出东西南北。先前在点上还看见那蛇尾港的黑影子,此时被暮霭笼罩着,更不知道那港口在甚么地方;又因为海面辽阔,七八个人零零落落已有些呼应不及。赵珏掉转头喊了一声“方天乐!”忽然不听见方钧答应,吃了一惊,脚下便打起软来,几乎倾跌下去。振起精神,又向前赶得几步,似乎前面有一丛黑影子,疑是方氏母子,及至走得近前更无人迹,只得站在水里失声狂喊。似乎离着一箭多路有号泣的声音,又猜不出这声音从哪一面吹来的,心中异常畏惧,暗暗发恨道:“母亲此番叫我进京,谁料便遭此巨难?万一死在此处,家里一时尚不能得着消息,甚至我那瑜妹妹已同林家小姐将我要娶他的话已经告诉明白,他万一意允许了我,我转白白死在此处,更不值得。”越想越恨,简直要放声大哭。正沉吟之间,谁知适才那种声音已离着身边不远,自家便挣命向前跑了几步。谁知脚底下的水已是较前不同,渐渐淹到膝边。一想不好,每常听见人讲说,海滩上多有深潭,莫非就在此处?不要吃跌下去,休得再想活命!正待移向左侧行去,忽的看见身畔有个人影一闪,忙高声问道:“是谁?”那人见有人问他,也立了住脚答应道:“是我。”赵珏见有了人,方才大着胆子仔细一望,原来正是搭船的那个大汉。看他肩头虽然背着一个包裹,却毫不费力,因为他一手却拄着一根短竹篙儿,一步一拐的探着水势深浅向前走。
那汉子忙道:“你不是赵家少爷?千万莫向右边走去,那里是个海穴,最好你跟着我走,万无一失。我虽然是在陆地上做生意,至于这泅海的方法我却精熟。刘老爷他是不听忠言,依着我早经走了,此时业已耽搁下来。我深愁着海潮陡长,那时候逃得性命逃不得性命还在未定。”赵珏惊道:“我刚才听见右边有哭泣的声音,莫非有人已陷入穴里?论理须得去救他一救才好!”那汉子又说道:“这是避难的事,谁也顾不得谁。少爷最好由他去罢,没的救人不成,反把自己性命送掉了。”赵珏毕竟心中不忍,转央着那汉子同自家前去探听探听。那汉子没法,只说了一句:“要走快走!”赵珏听了大喜,便扶着那汉肩背,高一脚低一脚向深水里跋涉,口中又不住的喊着:“刘镛!刘镛!……方钧!……方钧!”只不见他们答应。匆遽之中,那汉一竹篙已碰在一件东西上,果然那嘤嘤啜泣之声便从此处发出。赵珏赶近一步,仔细一认,原来不是别人,正是秀珊小姐安然坐在那张藤椅子上。海水已经淹到椅背,秀珊小姐半身都浸在水中,气竭声嘶,不能说话。幸亏这张椅子将他搁着,不然早经淹死了。赵珏将他推得一推,说:“小姐,你如何一个人坐在这里?他们抬椅子的人到哪里去了?”秀珊小姐未及答话,那汉子站在一旁又嚷起来说:“哎呀,这不是那个老舵夫,可怜已是没气了!”秀珊小姐也辨不出救他的是谁,便告诉他们说道:“老舵夫他们抬我到此,不知道他怎样跌在水里就爬不起来,那个水手将我掼在这里,他也不知去向。我此时已不想活了,但不知道你们怎样会看见我?”赵珏忙说了名姓,急得问道:“小姐,你的太太同令兄此时在哪里呢?”秀珊只摇了摇头。赵珏又道:“此处不可久延,小姐如若能步行,就随着我们走罢,等捱到岸上再查探他们消息。”秀珊哭道:“我被他们在这里海面上一阵颠簸,业已筋酥骨软,此时寸步不能行动,赵先生请自逃命,休得顾我!万一明天会见我父母时候,告诉他们命人赶紧来打捞我的尸骨,便已感恩非浅!”赵珏急道:“这个如何使得?我既然遇见了小姐,何能坐视小姐死在此地不一援手,叫我明日如何对得住伯母他们?既是不能行动,最行我就背着小姐!”到此更不容分说,却好藤椅子上有现成绳索,忙解得下来,命那大汉帮着将秀珊牢牢缚在自己身上。幸喜赵珏毕竟在陆军学校操练过的,颇有些膂力,虽然将秀珊背得起来,毫不觉重,一手扯着那大汉衣带,一手托着秀珊双腿,重行振起精神向前进发。
走来走去,一总不曾看见陆地影子。风凉浸骨,水气浸肌,十分狼狈。看看又走了好一会,那个大汉忽的凝神向西北角上听道:“赵少爷你听见前面有甚么声息?”赵珏道:“我觉得是犬吠的声音,不知可是不是?”那汉子便笑起来说:“是的是的,既然听见犬吠,可想此处已有了人家,我们便赶快向那地方走罢!”赵珏这一高兴非同小可,那脚步比在先格外来得飞快。果不其然,那水势越走越浅,一会子竟踏着陆地。远远的有一丛树木,似乎底下有些村落,已有一闪一闪的灯光从门缝里透露出来。秀珊小姐便低声说道:“请你将我放下来罢,这种模样很不雅观,恐怕有人笑话我。相救之恩,此时也不便称谢,等我父母出险之后再来酬报你不迟。”赵珏听他的话很是有理,随即请那个汉子将绳索解开,轻轻的将秀珊放在地上。
彼此又休息了一会,那汉子已跳起来,意思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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