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那些人家的门。不曾跑了有半截路,远远的早看见有簇人影子聚在一家庄门外边,指手划脚的谈论。那汉近前一看,原来正是方氏母子,以及方钧也在其间,不由失声向赵珏他们喊道:“赵少爷同小姐赶快来罢,太太们已抵岸了!”此处方氏正偕着方钧议论秀珊小姐的踪迹。旁边有些居民因为知道他们是在海面上逃难来的,大家都围拢着互相谈说。方氏听见那汉子的话,早排开众人赶近几步问道:“哎呀,你这人不是同我们一齐下船的?你看见我们家小姐同赵少爷在哪里呢?”那汉子刚用手指着,已见赵珏偕秀珊小姐两个人并肩盈盈的走来。母女相见,彼此涕泗交下。方钧也就执着赵珏的手问道:“你怎么会同我的表姊遇在一处?”赵珏大略将路间情形叙述了一遍。这时候方氏已经走过来向赵珏道谢,说:“小女若不是遇见少爷,定然葬身鱼腹,此恩此德何以为报?只好等候将来再说罢。”其时大家再一检点人数,除得那个老舵夫业已身死,还有水手一名不知去向,其余的人却喜均皆无恙。但是这荒僻所在,又没有客店,少不得便拣了一个人家权且住下。
这一家只有老夫妇两口售卖糖粥度日,今夜刚将糖粥煮齐备了,准拟清晨向村中兜售。方氏因为大家饥饿,便掏出两块洋钱给他们,叫将这粥让给大家吃喝。老夫妇欢喜不尽,便忙着替他们安放杯碗,又烧起些炉火烘焙潮湿衣服。那汉子见他们都围坐在一个小屋里,觉得自己夹在里边很不方便,遂起身向方氏告辞,预备另向别家求宿。方氏是个精明强干的妇人,哪里肯容他走,忙起身拦着说道:“我们可算是一齐同过患难的了,承你的盛情,既然指点我们的生路,此番在海面上又帮着救了我家小姐,我心里感激非常;况且我家老爷还在船上,明天借重大力的地方甚多,如何就想离开我们?”说着便端过一碗糖粥递给那汉,命他在檐底下坐着,又殷勤问他的名姓,此次到京所为何事?
那汉子见方氏看待自己不薄,便答应了。又见方氏问他的踪迹,忙回答道:“小人原是打铁为生,开着一个小铺子在省城里,每日所得,却好够养着小人的母亲。不幸后来娶了一房妻子,几年之间又生了两个娃娃,家中食指浩繁,靠这生意渐渐有些入不敷出。因为有个母舅在京城织布厂里做小工头儿,几次写信来叫我向他那里去谋事,小人又因为舍不得母亲,不肯远离。去年母亲已是死了,妻子便逼着我到母舅那里去走一趟。却好我平素多认识老爷船上的水手,所以搭着老爷这船。不料又在此处遇险,小人命运也算是迍邅极顶了!小人名字叫做郝龙,小人妻子是在福建做过教官孟老爷家里的一个侍婢。孟家大小姐便嫁给我们省里有名的黑虎林家做媳妇,未曾过门姑爷便行身故。如今大小姐膝下只承继了一个女孩子,他们家二老爷甚是悭吝,小的妻子也不肯轻易向他家走动。”郝龙正说得高兴,旁边却又触动赵珏的心事,忙插口说道:“你们大小姐承继的那个女孩子你可曾瞧见过不曾?他那模样儿毕竟长得如何?”郝龙笑道:“赵先生,这位小姐却轻易不出大门,我们也没有瞧见他的分儿。如今却是不然,日日背着书包到学校里读书,小人家的店铺门口是他必经之地。说也可笑,初时出门,大家都把来当做一件新闻似的,争着夸赞他的颜色,目下看惯了也就罢了。
此时方钧偷眼望着赵珏,又暗暗的伸手同他打哑谜儿,赵珏只是低头含笑。秀珊见赵珏殷勤垂问林家小姐,言论之中又寓着无穷欣慕的意思,芳心中兀自十分不快。方氏向郝龙说道:“你此后正不用焦愁,将来一路同我们抵京之后,你那母舅能安置你更好,否则你就在我母家那边觅一件事干着。我的哥子现在陆军部里当着差使,他若是要提拔一个人,正不费力。”郝龙忙站起来称谢。这屋里那个老妇人颇为解事,转将方氏母女邀入他住的那一间卧房里。方便了一会,秀珊便问方氏在海滩上的情形,方氏笑道:“不然,我们抵岸还得快些,只是你哥子他不能照应我,反死命的扯着我的衣服。走到半路上,他禁不得海水一浸,忽然又嚷着腿筋疼痛起来,赖在水里,死也不肯再走。我做好做歹,百般哄骗着他,后来方少爷又赶得来,只是看不见你们踪迹。那时候我急得甚么似的,深恐你遇着危险。谁知竟不出我所料,若不是赵少爷将你搭救出来,我便活在世上也无趣,怕不是依然跳入海里同你做一路走。”说着又笑道:“偏生他又背起你来,患难之际,却也说不得个避嫌,将来我自有主意。”秀珊听到此处,不禁脸上一红,更没言语。
其时已是五更向尽,天色大明,大家也不曾好生安睡,这时候都跑出来向海边眺望。再看看昨夜走的那一片海滩,已是白浪滔天,潮水大涨。刘镛先自伸着舌头喊起来,说:“好大水,好大水!这水是几时冒上来的?万一昨夜便像这样儿,包管我们没有一个能活命!”方氏只管伸着头望了一会,一共也看不见自家坐船的影子,心里已是有些忐忑的乱跳,回头向那个卖糖粥的老者问道:“这近海一带地方叫做甚么名字?离蛇尾港还有几多路程?”那个老者笑道:“这地方离蛇尾港还有十二里远近,此处叫做白沙滩,隔着海面不过六里。潮落时候,水深的地方只有尺许,浅的只得三四分,淹着脚面子就罢了。本村居民一到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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