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约里——耶稣在最后的晚餐里说:‘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与伙伴,可是你们当中有一个是叛徒。’很可能我们之间也有一个叛徒。”
“可能吗?”
“几乎是肯定的。这个人是我们熟悉而且深深信任的;可是他的梦想里,没有暴动也没有殉教,而是碎小闪亮的银块,甚至醒来时,也感到它在手上的余温。”
“目的是金钱。”
“应该说是野心。可是我们要怎样才能认出一个叛徒?他总会脱离群众而出,他也有激动的时候,在紧要关头变成一种记号,而他也会想去抓权,这就是他的标记。”她耸耸肩,回复到原来的谈话。“真奇怪你竟会提到山大工的事。”
“难道真有一个?”
“不,大王是没有,女王倒有一个,有一个很老的女人。”
“她长得什么样子?”
“你晚上见到她就知道了。”
“住在高山上,对一个人的道德是不好的,尤其在山顶的城堡里,俯着脚底下的世界,久而久之就会鄙视你的同胞,自以为是最崇高、最伟大的人,所以会有很多人喜欢爬山而睥睨山谷中的其他人。”
“晚上你说话可要小心,不能开这种玩笑,会激怒人的。”
“有什么工作指示吗?”
“你要假装是一个心境不愉快的人,不满于现实,而且有意从事一项秘密的暴动。你做得到吗?”
“尽力而为。”
四周的景物愈来愈荒凉,大车子歪歪扭扭地沿路上去,经过几个山间的村落。有的时候,可以看到在山坡上老远的几点灯光凄凉地亮着,隐隐约约还有教堂似的尖塔。
“我们到底要到哪里去,玛丽安?”
“去一只老鹰的窝。”
山路又转了个大弯,他们穿入一座森林,在鹿群或其他野生动物的注视下挣扎向前。偶而,去看到一两个披着兽皮外衣,手上持着枪的男人。大概是警卫吧,他想。
终于他们看到一座雄伟的城堡,建在岩石上。城的某些部分可能曾毁于战火,如今则已经修复了。这座城占地十分广大而且壮观,古意盎然的设计暴露了它本身悠长的历史。它代表那过去的力量,那年代久远而且已经消逝的力量。
“这座城堡是鲁特卫克大公爵在十七世纪所建,”丽兰塔说。
“现在是谁住在这儿?现在的大公爵?”
“不,他们早就灰飞烟灭,消失不见了。”
“那么是谁?”
“某个有现代权势的人,”丽兰塔说。
“有钱的人?”
“是的,而且非常有钱。”
“是不是罗宾生先生搭飞机先我们而到了?”
“在这儿你绝不可能见到他,这一点我敢保证。”
“可惜,”史德福说,“我还挺喜欢他呢!他的确是一方人物,不过,他到底是哪国人?”
“我猜大概没人知道,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有人说他是土耳其人,也有人说是美国人,或荷兰人,有的则说他母親是俄国的贵族,父親是印度的王公,没有人知道哪一种说法对。”
他们被领着穿过一处巨大的门廊,两个身穿制服的男仆急匆匆地奔下台阶,朝他们夸张地鞠躬,帮他们取出大堆的行李。史德福启程之初,很奇怪为什么要他带那么多行李,原来是来此地摆派头用的。
晚餐前,他们被一声回肠蕩气的锣声召唤到大厅来,他在楼梯口挽着盛装的她步下阶梯。她穿着深红色的天鹅绒,颈上是红宝石,头上也是成套的红宝石后冠,一位仆人上前一步弯身替他们开了门,并高声宣布:“柴纳华斯基女伯爵,史德福·纳宇爵士。”
“我上场啦!但愿我们的演出成功!”史德福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还满意地低头看着衬衫上蓝宝石与钻石的钉饰;但是几分钟后,当他步入房间时,触目所见的景物却让他惊讶得屏住了呼吸。这完全不是他想象的样子,这是一间很大的厅堂,布置的风格虽然华丽但很俗气,椅子沙发都是最好的织锦与天鹅绒,还有穗子。墙上有一些画,一时虽认不出来,但仔细一瞧。却令他咋舌的发现那都是塞尚、马蒂斯、雷诺价值连城的名作。
厅堂那头坐在一张硕大无朋椅子上的,是一个巨大的女人,像鲸鱼一样,这是史德福唯一想得起来也唯一适合的形容词。那整个人像一大块吹涨了皮的rǔ酪,白皙皙的,却好像是吹弹得破的气球。那三层、四层的下巴,顶在一大片桔红色、亮闪闪的缎质衣服上面。头上是珠宝缀成的后冠,扶在椅臂上粗大而肥胖的手,有着粗大而肥胖的手指,而每个手指上赫然都有一只戒指,镶着十种不同的宝石,看得史德福眼睛都花了。
这个女人实在胖得惨不忍睹,那张脸像发坏了的白面包,两个黑眼睛像两粒葡萄干被气愤的师傅随意摔在一团面团上
“你们很准时,孩子。”
这个嗄哑而干燥的声音,原来应该是个女低音,史德福想,应该是有力而迷人的女低音,当然现在是不行了。丽兰塔走上前去,微微弯身行了一个礼,抬起那只胖手,礼貌地吻了一下。
“让我来为您引见史德福·纳宇爵士,请晋见华道苏森的夏绿蒂女公爵。”
胖手对他伸过来,他也依欧洲古礼在上面吻了一下。她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吓了他一大跳。
“我认识你的姑婆。”她说。
他那呆若木雞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因为她看到了预期的反应,得意地笑了,那笑声嗄哑得有点刺耳,绝对不迷人。
“也许我该说,我从前认识她。我们也有好几十年没见面了,当年我们一起在瑞士念书,她叫马蒂达是吧?”
“这真是一个很好的消息,回去后我一定跟她提起。”
“她近来身体还好吧?”
“以她的年纪来说是很不错,她目前住在乡下,有一些风濕痛和关节炎的老毛病。”
“老年人的毛病。她应该让医生给她注射一些普鲁卡因,效果不错。她知道你来找我吗?”
“一点都想象不到,她只知道我来参加青年音乐会。”
“这次的演出还令人满意吧?”
“哦,很不错,音乐厅尤其好。”
“是世界上最好的几座之一,使得旧的白莱特音乐厅像幼儿园的唱游教室一样。你知道建那一座音乐厅要花多少钱吗?”
她讲出一大串以百万计的数字,听得史德福目瞪口呆,只是他并没必要隐藏他的惊讶,因为她很得意看到自己制造出来的效果。
“只要你有钱,”她说,“知道怎样用,而且也还识货,这世界上就没有金钱办不到的事,而且还都是第一流的货色。”
“我看得出来。”他说着,看看四周。
“你也喜欢艺术吗?嗯,应该的,我看得出来。在我的墙上,你可以看到所有名家的顶尖作品,有人说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那一张塞尚是最好的,那只是他们孤陋寡闻,好的早就都在我的私人画廊里了。”
“的确都很棒。”史德福爵士说。
饮料送了上来,这位山中女王什么都不喝,史德福注意到,大概是怕血压受到酒精刺激而升高吧,像她那样胖是很可能的。
“你们是怎样认识的?”女工垂询道。
这是一个陷讲吗?他不知道。
“参加伦敦美国大使馆的宴会。”
“哦,对了,我听说了。她叫什么名字?咪丽,咪丽·柯曼,一位南方佳南,还挺迷人的,是不是?”
“很可爱,在伦敦的社交界很受欢迎。”
“那个可怜的山姆·柯曼,一定很无聊吧?”
“还好,他是一个很称职的外交官。”史德福礼貌地说。
她笑出了声音。“你倒是很厚道,他应该干得不错,毕竟跟英国谈外交并不难。而且咪丽也替他分担许多工作,她的确是够能干的。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买到任何一个大使头衔给她的先生。像她那么有钱的人这是易如反掌的,不是吗?他的父親拥有大半个德州油矿,还有金矿与无数的土地。她长得怎样?听说很漂亮,而且不会因有钱而骄傲,这倒是很聪明的社交方法。”
“真正有钱就不难办到。”史德福说。
“你呢?难道你没有钱?”
“但愿我有。”
“外交部的薪水不再吸引人了吗?”
“倒也不是,我们可以到很多地方去,见到很多人,参与国家的大事,知道世界上正在进行的一些事情。”
“只有一些,但不是每件事。”
“那本来就不容易。”
“你是否曾经想了解生命背后的真象?”
“每个人多少都想过。”他故意装出并不热衷的声调。
“听说你的想法很不同于流俗与传统,看样子是有几分真的。”
“很多人说我是纳宇家族中的败家子。”史德福笑着说。
老夏绿蒂也很愉快地笑着。
“你倒是一个很坦白的年轻人。”
“何必作假呢?人们总是能知道你到底隐藏了什么。”
她看着他,慢慢地说。“你想从生命获取什么呢?”
他只耸耸肩,这儿该是他洗耳恭听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他说。
“噢,算了吧,你要我相信这种话?”
“怎么不能相信?我看起来像是很有野心的人吗?”
“不像。”
“我只希望从生命中获取愉悦的欢乐,也希望生活舒适,吃喝有某种水准,还要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老女人上身前倾,眼睛眨了三四下,发出一种口哨似的声音。
“你能恨吗?你有憎恨的能力吗?”
“憎恨只是浪费时间。”
“嗯,我看得出来,你脸上的确没有丝毫不满足的线条。可是,我还是有一种感觉,觉得你像是已经选择了一条道路。它会领你到某一个地方。不过无论如何,只要你找到正确的导师和赞助人,你终会达到你想要的目的,当然假如你也会‘想要’什么的话。”
“这倒是每个人都会的,”他轻轻地摇着头,“您看得实在太多了,”他说,“太多了。”
仆人进来宣布:“晚餐已备妥,请入席。”
一切的仪式都很正式,完全符合皇家的派头。房间另一端的一扇大门,轻巧地朝两边分开,亮出一间灯火辉煌的餐厅,天花板上有壁画与浮雕,还有三组巨大的水晶吊灯。两个中年婦人分别站到女公爵的两侧,不是保镖,可能是训练有素的护士,专门服侍一些贴身事情的。她们首先对女公爵恭敬地一鞠躬,然后伸出手来扶住女主人的肩下与手肘弯处,二人一用力,将女主人变换成颇有威严的立姿。
“我们用餐吧!”夏绿蒂夫人说。
在两个女仆的协助下,她领头进入餐厅,站着的她更像一堆颤动不止的果酱,却又带着令人敬畏的威严。你不可能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胖女人,她气势不凡,目光灼灼逼人,这是她刻意制造的。他们两人跟在三人小组的后面。
廊柱的后面有一队警卫,英俊而高挺的年轻人,穿着颜色鲜艳的制服。女公爵进来时,他们同时拔出腰下的佩剑,斜指上空,形成一道拱门。女公爵停在原地,稳下自己的脚步,就推离女仆的扶助,独力走过那道拱门,在长桌尽头一张镶金织锦的大圆椅上落坐。这个仪式颇像海军或军队式的结婚典礼,只是少了一位新郎。
这几个年轻人都有一副很健美的体格,没有超过三十岁的,外貌俊美而睿智。他们表情严肃,毫无嘻笑的玩态。纳宇想,他们是虔诚的奉献自己。
仆从们出现了,一些老式的仆从,属于修洛斯城过去的仆从,他们如鬼魅般出现,像演出一幕精心制作的历史剧。有一个像女王一样的又胖又丑的老女人,高踞在王座上,君临着下面的一切。她到底是谁?在这儿干嘛?为什么呢?
为什么戴上这些伪装的假面具?为什么弄来这一队保镖似的警卫?
其他的食客也陆续入座,他们照例先向高踞在上的女王恭敬地行礼,然后坐下。衣着是普通的晚服,似乎并没有打算互相介绍。
史德福·纳宇开始运用他多年来的阅人经历。看得出这些人有好几种不同的身分。有几位是律师,还有二三位会计师或经管财政的人员,还有几位是便服的军人。他们大概都是这个府邸里所雇用的高级职员,对女王还保留着十六世纪门客对领主的恭敬与礼仪。
食物端上来了。一头用欧薄荷浸泡过的rǔ猪,新鲜的柠檬开胃菜,数不清种类的野兽肉类拼盘,还有堆叠起来的一些令人垂涎慾滴的精致糕点,
胖女人尽情地、贪婪地、几乎是狠吞虎咽地吃着。突然,外面响起一个声音,一种强有力的跑车引擎声,它像一道白光似地掠过窗口。室内的卫队居然高声叫着:“万岁!万岁!法兰兹万岁!”
这些年轻人以一种优雅的步伐,换防似地移动他们的位置。食客们都站了起来,只有女王还倨傲地坐在她的高位上,昂着头,像期待另一个好节目的上演,空气中充满兴奋。
这些职员们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原先就藏身壁间的精灵,一个个回到他们的缝穴中。武士们再度拔出他们的剑,向女主人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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