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媛。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或者都只是她演出的几种角色之一?他真想探出个究竟来。
咪丽·柯曼站起身来,有人跟着起立。突然,一阵喧嚣声像鞭炮炸开似地,轰然而起。房外的街道似乎有大批的群众喧闹吵嚷,还有玻璃窗被砸破的声音,人声的叫喊,而且,似乎还杂有枪声。
嘉斯波洛小姐抓住史德福·纳宇的手臂,嘴里嚷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的天,一定又是那些可怕的学生。在意大利也是一样。为什么他们要攻击大使馆呢?他们打架闹事,与警方顽抗,示威游行,喊叫一些白痴的口号,还躺在大街上抗议。就是这样的,在罗马、米兰,欧洲的每一个地方都有这样的人。为什么他们永远不快乐,永远不满意呢?这些年轻人,他们要的到底是什么?”史德福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臂。
史德福啜着手上的白兰地,一边与史金汉先生聊着。外面的声音小了下来,一场暴动大概已被警方抑制,喧哗声渐渐淡去。
“我们需要加强警方的武装,这就是我们目前要赶快做的。德国、法国也常有这种情形,假如依我的方法来办的话
史德福·纳宇一边奉承地听着史金汉先生大谈他的杀手锏,一边构思另一条出路。
有一些女士们补妆回来,众人一起移到舒适的起居室。史德福悠闲而漫不经心地朝他已经选定的目标游移过去,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下。这一位金发而长舌的女士也是他的旧识,她说出来的话,保证没有一个字称得上智慧,可是由于交游的广阔,使她对于她的同性有广泛的资料。
他先问候了一些其他人的近况,在场的几位女士的服饰,才慢慢说到:“好像听到有人提起柴纳华斯基女伯爵呢。”
“还是很漂亮吧,她最近很少来了。大部分时间都在纽约,不然就在那个很棒的岛上。你知道哪一个的,不是西班牙的米诺卡岛,也在地中海上。她有个姐姐嫁给瑞典的皂业大王,那个钱哪,像涨潮的水一样涌进来。当然,她还经常住在慕尼黑附近的城堡——一个很有音乐气氛的地方,她本身也是出身音乐世家。她说你们认识?”
“哦,是的,大约在一二年前吧,我想。”
“嗯,那大概是她上次来伦敦的时候。她的思想非常先进,经常搞些联名请愿的活动。不过没什么人注意他们的活动的,现代的人除了担心税率的提高外,谁也不会去留心别的事的。海外旅行津贴多少有些帮助,可是人也要有钱才能汇到国外去呀——”
史德福看她左手上的两颗大钻戒,同情地对她笑了笑。
这位太太继续唠叨不停的讲下去,但史德福对于他的那位法兰克福过客并未增加多少认识,有的只是一些经过高度技巧琢磨后的伪装。她对音乐很有兴趣,不错,他曾在歌剧院看到过她。她喜欢户外运动,有个富可敌国的親戚,拥有地中海上的私人岛屿;支持自由作家运动;社会关系良好,活跃于高层社交界。与政治界的牵扯还不算太深,似乎只隐约地属于某个团体。她也是一个经常施行的人。周旋于富人、天才与文人之间。
他参加的也许是一种间谍活动,这应该是最可能的,可是史德福仍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晚宴继续下去,大概是轮到他来挨女主人的轰炸了,咪丽走了过来。
“我等着要跟你说话都有几世纪了,我想听听你谈马来亚的风光。对于亚洲我实在是无知得可笑,而且总把他们混在一块儿。你这一趟好玩吗?或者只是无聊得让人想打瞌睡?”
“你已经猜到答案了呀!”
“我想无聊是免不了的,但是你可没有资格这样说哟!”
“谁说不是呢?还好我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喜欢在海外旅行,增加新的知识。”
“你的确很能自得其乐,外交人员的生涯其实都很无趣。噢,我不该这样说自己,可是你能体会我的意思,不是吗?”
多蓝的一对眼睛!像花园里的蓝铃他们扬了一下,淡扫的蛾眉舒张开来,像煞一只美丽内蕴的波斯猫。他实在搞不清楚咪丽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那软语呢喃的口音,像是南方人;那小巧而完美的头颅,侧面看去,就像铜板上的浮雕。她到底是怎样的人?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必要时可以耍出她的社交手腕或迷人的魅力,避免使自己陷于孤立,而永远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她现在就用那种很热情的眼光看着他,她有所求吗?却听她说:“你认识史金汉先生吧?”
“噢,我们刚才还在一起谈天呢,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听说他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咪丽说,“pbf的首脑呢,你知道吗?”
“我早该知道,你听,什么pbf,fbi,lyh。所有的东西都拿字母来替代了。”
“实在很可厌,这些字母,一点人性都没有,我常常这样想,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那么可厌的。我希望它能平静而安祥,不要这种——”
她是真心的吗?也许是吧!真是有趣得很——
葛罗斯文纳广场静悄悄的,人行道上还有玻璃破片,溅了一地的雞蛋,砸烂了的番茄与一些闪闪发光的金属碎片。
天空上,星星宁静地眨着眼。一辆一辆的车子开到大使馆门口,去接宴罢将归的宾客。仍有几位警察在广场的周围,可是已经解除警戒了。有一位客人挨到警官身边低低的说着什么,然后回来说:“逮捕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听说明天要转到包尔街,真不知道他们几时才罢休?”
“你的住处离这儿不远,不是吗?”有一个声音在史德福·纳宇的耳边说,一个浑厚的女低音。“我可以顺路送你回去。”
“不,不,没关系的。只有几分钟的路。”
“反正是顺路,不麻烦的,”丽兰塔。柴纳华斯基女伯爵说。她还加了一句:“我就住在圣詹姆斯饭店。”
“谢谢你。”
等在面前的是一辆看起来很贵的出租轿车。司机开着门,史德福跟着丽兰诺坐火车内,由她把纳宇爵士的地址告诉司机,车子开动了。
“你确实是知道我的住处不远呢!”他说。
“当然。”
“你什么事都知道,不是吗?我还没谢谢你把护照寄还给我呢。”
“但愿没给你惹来什么麻烦。假如你把它烧掉的话,会更单纯,我想,你一定申请补发了,不是吗?”
“是的。”
“你的海盗斗篷我已经叫人放回柜子的下层,相信这是你希望的。再买一件新的,你又不会喜欢,而完全一样的又不可能。”
“尤其现在的章义更非比寻常——在经过一次冒险后安全归来——它也贡献了一分力量。”他说。
“所以我才能活着到现在……”
史德福没再说话,他有种感觉,觉得她是在等待他的问题,问她做了什么?问她逃过了哪些厄运?她希望他表现出好奇的样子,可是他偏不愿如她的意。他听到她轻声地笑着,她总是占了上风!那笑声很愉快也很满足。
“晚上的宴会你还满意吧?”她问。
“很好,咪丽的宴会一向都办得很好。”
“你们认识很久了?”
“她还没结婚前住在纽约就认识了,一个袖珍型的维纳斯。”
她有一些惊讶地望了他一眼。
“这是你对她的赞美?”
“不是的。这只是一位年长的親戚对我说的。”
“听起来就不像是很现代化的形容词,不过,还蛮真切的。只是——”
“只是什么?”
“维纳斯是具有誘惑性的,她也是吗?她也很有野心吗?”
“你认为咪丽是很有野心的人?”
“嗯,是的,比今晚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强烈。”
“但是,爬到美国驻英大使夫人的位置。难道还不满足?”
“噢,才不呢,”女伯爵说,“这才刚开始呢!”
他并没有答腔,只望向车窗外,他正想说话,但转身注意到她期待的眼光又住了口。一直到车子爬上一座横跨在泰晤士河上的桥。
“你并未打算‘顺路’送我回家,你也不住在圣詹姆斯饭店,是吗?我们正在泰晤士河的桥上。你打算把我带到哪里去?”
“你会生气吗?”
“我想我会的。”
“看起来像真的动了气的样子。”
“我当然知道你走在时代的尖端,绑票是最近颇热门的话题。我被你们绑架了,为什么?”
“因为,就像上一次的经验,我需要你的帮忙,”她又加了一句,“其他的人也需要。”
“真的?”
“这个理由还是不能令你满意?”
“我宁愿受到邀请。”
“假如我送上请帖,你会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真可惜。”
“真的?”
车子在静寂中默默地前进,并不是朝荒僻的乡下走去,他们是在一条马路干线上。沿途偶而有一些招牌与路标,借着灯光跳进史德福的眼里,所以他能很清楚的知道正在前进的方向。他们经过萨里郡,再经过萨西克斯郡外围的一些住宅区。车子走的方式好像是迂回的绕着外围,让他觉得也许是怕人跟踪。但他打算坚持自己的沉默抗议,该她说话,也该由她来提供资料,但是她愈来愈像一个孤僻而防卫森严的人。
他相信这一套完全都是预先策划好的,一个他原不想来的宴会,一辆租来的豪华轿车。他猜想,他大概马上就会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了,除非车子一直走下去,到了海边,那就很难预料了。外面已是一片肥沃的原野,茂密的树林,与式样颇为帅气的住宅,他好似看到一个路标:“高地马”。他们又转了几个弯,车子终于慢下来,目的地到了。经过一道铁门,与铁门后小小的白色门房。开上一条车道,两侧有刻意修剪的石楠,然后绕过一处圆形的花圃,一栋房子便进入他的视线。
“都铎王朝的风格”——史德福自言自语地说,他的女伴转过头来疑问地看着他。
“只是一种看法,别在意。我们已经到了你选定的目的地啦?”纳宇说。
“你似乎无动于衷?”
“四周的环境保持得很好,”史德福跟着车灯的照射四下探看,“这要花不少钱的,我愿说这是一栋很舒适的住宅。”
“舒适有余而美观则不足,是吗?屋主人大概宁取舒适而不求美观吧!”
“他也许更聪明,”史德福说,“因为从某些角度看来,他的审美观念不流于俗。”
他们在明亮如白昼的前廊下停车,史德福爵士先下了车,并伸出手扶出他的女伴。司机已经跑上阶梯去按门铃,当他们拾级而上时,司机以询问的眼光望着他的女主人。
“您今晚不再需要我了吧?小姐。”
“是的!你下去吧,明早我们会打电话下来。”
“晚安。晚安,先生。”
屋内有脚步声传来,然后门被打开了。史德福·纳宇爵士原以为会出现一位管家,没想到却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客厅使女。满头灰色的头发,双chún紧紧的抿着,给人绝对可靠而精明能干的感觉,是近年来少见而可贵的资产。
“我们来迟了一点,”丽兰塔说。
“主人在书房,他请您及这位先生马上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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