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一下:
问:什么叫"元年"呀?
答:就是国君即位的第一年。
问:"春"又是什么意思?
答:春天是一年的开始。
问:"王"是在指谁呀?
答:是指周文王。
问:为什么先说"王"而后说"正月"呢?
答:这是说,这个正月是周王历法的正月。
问:为什么要说周王历法的正月呢?
答:这是为了要重视开始。
先来说说"元年"。从《公羊传》这段文本本身来看,发问"什么叫'元年'",看来这个字面上的发问者不知道"元年"是什么意思,所以回答者告诉他说:元年就是国君即位的第一年。但是,据《春秋公羊传注疏》里何休和徐彦的权威注释,这一问一答的涵义却不是这样。
该书说:只有天子的纪年才可以称之为元年,诸侯是不能称元年的,鲁隐公的爵位是侯爵,根本就配不上称元年,发问者正是看到了这个矛盾所以才这样提问的。从字面上说,"元"在这里的意思就是"第一",在纪年上就把第一年叫做元年,"元者,气也,无形以起,有形以分,造起天地,天地之始也……"何休把"元"又赋予了一个神秘的"气"的意义,于是乎"元"就是天地宇宙的开始,所以,"元"之前什么都没有,而"春"字系于"元"字之后便很是合情合理了。
何休在此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说法:《公羊传》说"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注意这个"君"字,这是有涵义的。对于鲁隐公,可以称他为侯,可以称他为公,也可以称他为君,这里的"君"指的就是鲁隐公。"君"这个称呼是无论天子和诸侯都可以通用的--"君"的儿子就是"君子",这就是"君子"一词的本义--所以呢,《公羊传》这是用"君"这个有着宽泛涵义的称呼来赋予鲁隐公以天子之尊,而只有天子才可以改元立号,"《春秋》托新王受命于鲁,故因以录即位,明王者当继天奉元,养成万物"。(Ⅰ)
(Ⅰ)[汉]何休/解诂,[唐]徐彦/疏《春秋公羊传注疏·隐公元年》:[疏]"元年,春,王正月"。○解云:若《左氏》之义,不问天子诸侯,皆得称元年。若《公羊》之义,唯天子乃得称元年,诸侯不得称元年。此鲁隐公,诸侯也,而得称元年者,《春秋》托王於鲁,以隐公为受命之王,故得称元年矣。……[疏]"元年者何"。○解云:凡诸侯不得称元年,今隐公爵犹自称侯,而反称元年,故执不知问。……君之始年也。(以常录即位,知君之始年。君,鲁侯隐公也。年者,十二月之总号,《春秋》书十二月称年是也。变一为元,元者,气也,无形以起,有形以分,造起天地,天地之始也,故上无所系,而使春系之也。不言公,言君之始年者,王者诸侯皆称君,所以通其义於王者,惟王者然后改元立号。《春秋》托新王受命於鲁,故因以录即位,明王者当继天奉元,养成万物。)
这是公羊学的一个重要理论,是说天命从此便由周王室那里转到了鲁国,或说这种天命的转移只是孔子假托的,即"托王于鲁",而《春秋经》贬斥周王室,尊崇鲁公室,是谓"黜周王鲁",再往后发展下去,鲁国的孔子就继承天命,成了无冕之王(素王),他的这部《春秋经》就是王朝宪法--不过,这宪法既不是给鲁国准备的,更不是给周天子准备的,而是预先为汉朝准备的。汉朝尊崇孔子,这就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没想到普普通通的"元年"两字,其背后的意义竟然如此深刻!且慢,还有更深刻的发挥呢,儒家一个重要的政治哲学理念就体现在这两个字上。
董仲舒《春秋繁露·玉英》说道:称一为元,是为重视开始。"元年"是很有内涵的,告诉我们治国之道一定要从第一步就走好,而这个治国的第一步就是正名。……《春秋》的原则,是"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诸侯之即位;以诸侯之即位,正境内之治;五者俱正,而化大行。"(Ⅰ)--说得够玄妙,从一个"元"字摆正万事万物的开始,从中央而地方,最后王政大行,天下大治。其实董仲舒如此深奥的道理大略可以用两句俗话来表达,一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二是"要正人,先正己,推己及人"(这是对皇帝说的)。
第二点尤其是儒家一贯的政治理念:经世济民,先从皇帝开始。我们看杜甫"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直到康有为的公车上书,意图都是要直接打通皇帝路线,先从皇帝哪儿"正"了,然后影响到封疆大吏,最后才波及到草民百姓。道理其实并不复杂,只是被董仲舒他们表达得很复杂,这就像奇数、偶数的加减乘除,本来只是小学生的功课而已,但要拿阴爻、阳爻的对立转化一表达,马上就变成天人大道、宇宙大法了。但人心总愿意相信后者,所以一个人把四则运算搞得再熟,也只不过是个小学里的数学尖子,可要能把加减乘除哲学化,变成天人大道和宇宙大法来夸夸其谈,那就有机会出入皇宫内苑,成为万人景仰的大师了。
怎么高深怎么来,至于"元者,气也"这个颇为神秘主义的解释,经师们更是没少阐发。清人陈立《公羊义疏》引《汉书·律历志》:"太极元气,函三为一",这里不但把"元"和"气"捏合在了一起成为"元气",还和太极搅在一处了,甚至还有一个好像是三位一体的神秘解释,真够复杂的!
其实,《汉书·律历志》的这段话原本倒没有很复杂,在"太极元气,函三为一"之后,紧接着就说:"极,中也。元,始也",可陈立没引这段话,接下来却另外阐发说:所谓"函三为一",三就是三才,一就是乾元,三才之道都被老天统摄,这就是"元"。(Ⅱ)
(Ⅰ)[汉]董仲舒《春秋繁露·玉英》:谓一元者,大始也。知元年志者,大人之所重,小人之所轻。是故治国之端在正名,名之正,兴五世,五传之外,美恶乃形,可谓得其真矣,非子路之所能见。惟圣人能属万物于一,而系之元也,终不及本所从来而承之,不能遂其功。是以春秋变一谓之元,元犹原也,其义以随天地终始也。故人唯有终始也,而生不必应四时之变,故元者为万物之本,而人之元在焉。安在乎?乃在乎天地之前,故人虽生天气,及奉天气者,不得与天元本天元命而共违其所为也。故春正月者,承天地之所为也,继天之所为而终之也,其道相与共功持业,安容言乃天地之元?天地之元,奚为于此?恶施于人?大其贯承意之理矣。是故春秋之道,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诸侯之即位,以诸侯之即位,正竟内之治,五者俱正,而化大行。
(Ⅱ)[清]陈立《公羊义疏》:三者三才,一即乾元也。三才之道皆统于天,谓之元。以为道生天地者,老氏之说也。
三才已经很复杂了,再加上一个"大哉乾元"的"乾元"--事情只要往《周易》身上
一扯,想有个确切的解释往往就很难了。《汉书·律历志》就曾从历法角度解释"元年春王正月",说历法的开始称之为"元",但随后不但扯上《周易》的"体元以居正",还伴有复杂的数学运算,实在让人头大。及至宋代,洪咨夔《春秋说》把"元年春王正月"和《周易·乾》的"元亨利贞"一一配对,说这都是"天德",王者有了这种天德就可以天下称王,诸侯有了这种天德就可以一方称尊,《春秋经》之所以一开始就写这些,是"欲其自始至终与天同运也"。(Ⅰ)
大话说到洪咨夔这儿可能就说到头了,但话不一定越大越对,另外的解释也是有的,比如南宋的春秋学大宗师胡安国,虽然不搞高大全,却更能深入孔子义理,他的《春秋传》(世称《春秋胡氏传》)把"元"字解释得很儒家:"元,即仁也。仁,人心也。"--读过《论语》的都知道"仁"是《论语》最核心的主张,义理自然不错,可问题是,"元"和"仁"的关联怎么才能合乎逻辑地建立起来呢?
《春秋经》刚一开篇,连正文都没摸到呢,各个时代的各路专家们先在"为什么开始于鲁隐公"的问题上各执一词,又在纪年问题上各讲各话。对于初学者来说,这真好比刚一起步就踏进了一个庞大的迷宫,大迷宫还套着小迷宫。对这诸般解读,宋代学者黄仲炎《春秋通说》曾经择其大者作了一个归纳,说历来阐释元年问题的主要有两种说法,一是"体元说",二是"明僭说"。
所谓"体元说",主张《春秋经》特意把"第一年"叫做"元年",意在正本;所谓"明僭说",认为古时候列国不该自己修史,也不该在封国之内自称元年,如果这么做了,就是僭越。这就是元年问题的两派主要意见。
那么,黄仲炎归纳了半天别人的说法,他自己算哪一派呢?
--哪派都不算,他认为这两派说的都不对:"体元说"违反义理,会直接导向"黜周王鲁"的"错误结论";"明僭说"违反史实,《尚书》的《虞夏书》和《商书》明明早在春秋之前就在历法上用到"元"这个字了,可见这不是《春秋经》的原创,而春秋诸侯各有各的史官,这也是史有明文的。
黄仲炎推翻两说,自己的意见是:"元年"二字就是鲁史旧文,是鲁国的史料档案上原本就这么写的,孔子原样给抄了下来,仅此而已,后人非要从这里边解读出什么微言大义,实在是研究过头了。(Ⅱ)
(Ⅰ)[宋]洪咨夔《春秋说》卷一:元者乾之元,春者乾之亨,正者乾之利贞,皆天徳也。王者有是徳而后可以王天下,诸侯有是德而后可以君一国,而承事王者嗣立之始书之,欲其自始至终与天同运也。
(Ⅱ)[宋]黄仲炎《春秋通说》卷一:说元年者有二,曰体元也,曰明僭也。所谓体元者,曰《春秋》以一为元,示大始而欲正本也,王者即位必体元以施化也,使如其说则《春秋》黜周而王鲁矣,是不然。所谓明僭者,曰古者列国无私史,诸侯不得自称元年于其国,是亦岂然哉?《虞书》称月正元日,《商书》称太甲元年,则是一为元者从古以然,非《春秋》之新意也。古者诸侯得臣其国内之人,称于国曰君,其得纪年于国,无可疑者。《内则》所记生子者书于闾史。闾犹有书,况国乎?……以此观之,非可以僭言也。然则元年者,鲁史旧文尔,圣人述之以纪事,而后世必以意义求过矣。
事情可能还真像黄仲炎说的这样。黄仲炎的立论,约略可以代表治春秋学的专家当中朴实的一派,在宋代而言,黄仲炎和朱熹是站在一边的,胡安国站在对面一边。但谁是谁非还真很难说--胡安国虽然在学风上极尽深文周纳之能事,把春秋大义阐发得可能连孔子本人看了都会目瞪口呆,但他的经学紧扣时事、抨击弊政,更对北方被金人占领的失地始终在字里行间耿耿于怀。后来到了清朝,乾隆皇帝对诸家解经的意见超级大,搞了个《御纂春秋直解》,所谓"直解",就是说"你们都是误读,我这本书才是正解",序言里还专门点了胡安国的名,叮嘱大家不要相信胡安国的胡说。(Ⅰ)
胡安国大讲"尊王攘夷",乾隆皇帝这是被"攘夷"给惹恼了,但胡安国的《春秋传》也确实臆断太多。我们甚至可以说,胡安国的学问带有陆游和辛弃疾那种气质,他的学术著作也确曾和陆游的诗、辛弃疾的文学作品一样,以复国的拳拳之心激励过无数士人,让大家忠君报国、抵御外侮。所以,对胡安国的学问也许不该仅以学理来衡量,他就算在所有细节上都是错的,信念却是对的。
--这话绝没有讽刺之意,其实清代的四库馆臣就很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虽然也跟着皇帝起哄,但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里也存在这样一种评语:宋儒吕大圭的《春秋或问》和《春秋五论》议论虽高但考据很差,尽管如此,看看吕大圭的生平,他在元兵打来的时候,别人投降他死节,可称皎然千古,深明春秋大义。再来看他的书,虽然考据上不大靠谱,但侃侃而论,大义凛然,确是很出色的卫道士,所以呢,还是不要只用学术标准来衡量他呀。(Ⅱ)
(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御纂春秋直解》:……大旨在发明尼山本义,而铲除种种迂曲之说,故赐名曰直解。冠以御制序文,揭胡安国传之傅会臆断,以明诰天下。
(Ⅱ)《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春秋或问》:……大概长于持论而短于考实,然大圭于德祐初由兴化迁知漳州,未行而元兵至,沿海都制置蒲寿庚举城降,大圭抗节遇害。其立身本末,皎然千古,可谓深知《春秋》之义。其书所谓分名义、正名实、著几微为圣人之特笔者,侃侃推论,大义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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