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代叫"岁",商代叫"祀",周代叫"年",唐虞之世叫做"载"。(Ⅱ)
虽然这个说法并不确切,(Ⅲ)
但这四种称谓直到现在竟还以原义保留下来三个,也算是不容易了。
"太甲元年"这个说法无论可靠与否,反正西周肯定已经有了"元年"这个说法了。杨伯峻引舀鼎铭文"惟王元年六月……"来作说明,说这是"西周亦以第一年为元年之实证"。(Ⅳ)
如果此说属实,那么,"元年"恐怕就不该是出自孔圣人的原创了。当然,有不少古人也不认为这是孔子原创,上文所说的黄仲炎就是一位,再如宋代戴溪的《春秋讲义》说从尧舜以来就一直这样了。(Ⅴ)
考虑到《尚书·虞夏书》在当时的地位,戴溪的话倒也无可厚非。但对我们现代人而言,尧舜时代毕竟渺茫难征,不太好说,但考察一下商周时代的青铜器铭文,就会发现有不少铭文都是只记月、日而不记年的。
在记年的青铜器当中,比如西周中期的师遽簋蓋有"唯王三祀四月既生霸辛酉"的说法,(Ⅵ)这里的"王"有人认为是周恭王,而这里居然也以"祀"来表示"年",证实了前边孔安国的说法并不十分可靠。"既生霸"是月相的名称,"辛酉"是以干支记日。如果我们把这里的"王"暂且认作周恭王的话,这句话就相当于"周恭王三年,四月,既生霸月相,辛酉日",这是一个年、月、日完整的时间记录体例,基本就和现代小学生日记的开篇如出一辙了。
朐簋被认为是西周晚期之物,铭文说:"唯元年三月丙寅……"(Ⅶ)
又是一个年月日齐备的时间记录,而且,更为要紧的是,"元年"斩钉截铁地出现了。
元年师兑簋,这件铜器的主人公是西周厉王、宣王时代的人,铜器铭文说:"唯元年五月初吉甲寅……",(Ⅷ)
也是年月日齐全,也有"元年"出现。连带解释一下,这里的"初吉"看上去像是黄历上的吉凶之言,其实是当时的月相名,和前边那个"既生霸"是一类的。
(Ⅰ)杨伯峻:《春秋左传注·隐公元年》(修订本)(中华书局1990年第2版),第5页。
(Ⅱ)[汉]孔安国/传,[唐]孔颖达/疏《尚书正义·伊训》:祀,年也。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
(Ⅲ)参见:胡厚宣《殷代年岁称谓考》,《甲骨学商史论丛初集》(外一种)(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242-261页。
(Ⅳ)杨伯峻:《春秋左传注·隐公元年》(修订本),第5页。
(Ⅴ)[宋]戴溪《春秋讲义》卷一:元年者,一年也。谓一为元,自尧舜以来未之有改也。
(Ⅵ)《金文今译类检·殷商西周卷》(广西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1版),第42页。
(Ⅶ)《金文今译类检·殷商西周卷》第114页
(Ⅷ)《金文今译类检·殷商西周卷》第184页
元年师▓【造字:"旗",把"其"换成"史"】簋,铭文有:"唯王元年四月既生霸……"这也是西周晚期之物。(Ⅰ)
师酉簋:"唯王元年正月……"(Ⅱ)
(Ⅰ)《金文今译类检·殷商西周卷》第188页
(Ⅱ)《金文今译类检·殷商西周卷》第203页
这是西周中期的。
我就不再多举例了,反正这么看下去,"元年"这个用法至少在西周时期已经并不罕见了。
如果按照奥卡姆剃刀的原则,"元年",也许仅仅是"头一年"的意思,并没有多少神秘和深刻可言,但对我们来说,有时候"虚假的历史"往往比"真实的历史"更为真实,至少更为重要,尽管在这个例子里我们还不能够审慎地判定到底哪种说法才是真实无误的。比如,现在我们已经大体知道了儒家两个极其著名的概念"慎独"和"格物致知"被误解了上千年,但其本义在历史上几乎毫无影响,真正产生深刻影响的却是它们被误解了的意思。对于学习历史的人来讲,既要学习对的,也要学习错的--这个说法虽然看似荒唐,但是,"学习错的"和"学习对的"其实一样重要,如果不是更重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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