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任的国王,于是后来世世代代继任的周天子们都谨守周文王当初定立的法度,施行周文王的正朔。(Ⅲ)
孔广森的这一推论无疑是合情合理的,他站在公羊学家的立场上反驳《左传》学家,而我们当代的《左传》名家杨伯峻却提出了很多古人肯定不愿意看见的证据:楚王頵钟铭说:"唯王正月初吉丁亥,楚王頵自作铃钟……"这位楚王就是楚成王,在《春秋》中有关于他的记载,如此一来,春秋之时楚王所铸造的青铜器上,铭文的"王"分明就是楚王自称,而楚国用的是楚历,并非周历。杨老师并且怀疑晋姜鼎铭文中"唯王九月乙亥"之"王"不是周天子,而是晋国国君,而可以确定的是:晋国用的是夏历,不是周历。这就是说,在当时的天下,周王室也许一直沿用着周文王的正朔从无任何改变,但别人未必都这么做。
这些考证更给"王正月"添加了几片疑云,既然诸侯也称王,杨老师由此推论说:"足见《公羊传》所谓'大一统'之说只是秦汉大一统后想像之辞而已。"(Ⅳ)
杨老师考据精当,可最后这个推论却显得有些草率了,他这是把《公羊传》中作为"重视/推尊开始"的"大一统"混同为秦汉以后作为"大统一"的"大一统"了。
(Ⅰ)[汉]许慎《说文解字》段玉裁注:纪,……别丝,各本作丝别。……一丝必有其首别之,是为纪。众丝皆得其首,是为统。
(Ⅱ)丁福保/编《说文解字诂林》引[清]惠栋《惠氏读说文记》:统,纪也。《易》:"乃统天。"郑注:"统,本也。"《公羊传》:"大一统也。"何休云:"始也。"统训纪,俗训也,后人所加。
(Ⅲ)[清]孔广森《春秋公羊经传通义》:是以《大戴礼记》曰:"明堂者,文王之庙也。"……周之初,盖颁朔于文王之庙,故曰"王正月"者,文王之正月也。周人受命自文王始,虽今嗣王亦守文王之法度,行文王之正朔。
(Ⅳ)杨伯峻:《春秋左传注·隐公元年》(修订本)(中华书局1990年第2版,第11页)
那么,"大一统"是什么时候变成"大统一"了呢?
我在《春秋大义》里介绍过汉代路温舒的《尚德缓刑书》,其中有一段是:"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Ⅰ)
当时触及到"大一统"的时候,我说:"路温舒这时候提出了《春秋》'大一统'这个概念,这实在是个过于复杂的概念,我们先把它放一放,容后再说。"现在就是这个"容后再说"的时候了。
联系上下文来看,路温舒把"大一统"基本理解作"慎始",又是"正即位",又是"初登至尊",又是"正始受之统"云云,很有几分公羊学"五始"的味道。我们大体可以判定,虽然路温舒并不以学术知名,但他对"大一统"的理解大略就是《公羊传》的本意。
大一统变成大统一,这大约要怪董仲舒。董仲舒在"天人三策"最后说过一句极其著名,影响极其深远的话: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Ⅱ)
董仲舒的意思是:《春秋》的"大一统"是天下古今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理,可如今学派纷纭,各说各的理,皇上无从"持一统"呀;法制总是变来变去,下边办事的人全被搞糊涂了。所以我以为,凡是不在六艺之内的不属于孔门的学问都该给它们绝了根。只有让邪说都消停了,然后才"统纪可一",法度才可以明确,老百姓也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了。
董仲舒这番话并没有错会大一统的意思,却很容易让后人产生误会,尤其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风一开,于是乎统一了学术,统一了思想,统一这,统一那,这个"大一统"已经没有了"重视/推尊开始"的那个意思了。
在公羊学中,还有一个和"一统"很有关联的要紧概念,叫做"三统",和前述的"三正"(夏正、殷正、周正)差不太多。--《论语·为政》载子张问孔子:"十世可知也?"孔子回答说:"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按朱熹《四书集注》,这里所谓的"世",指的是朝代,"十世"也就是十个朝代。子张想问的不是历史,而是将来,也就是说,将来难免会有很多改朝换代的事情,世界也会屡屡出现变局,但我们有没有可能推想出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问题想来很多人都曾有过。孔子的回答是从历史着眼的,正所谓鉴往知来:"殷代因袭了夏代的礼仪制度,加了些,减了些,都是可以知道的;周代因袭了殷代的礼仪制度,加加减减的内容也是可以知道的,由此推想以后,礼仪制度无非是在这些原有内容上继续加加减减而已,当然是可以推知的呀。别说十世,就算百世,也是可以推知的。"
(Ⅰ)《汉书·贾邹枚路传》
(Ⅱ)《汉书·董仲舒传》
朱熹解释孔子这句话,引"马氏曰":"所因,谓三纲五常。所损益,谓文质三统",接下来自己再作解释:"三纲,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五常,谓仁、义、礼、智、信。文质,谓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三统,谓夏正建寅为人统,商正建丑为地统,周正建子为天统。三纲五常,礼之大体,三代相继,皆因之而不能变。其所损益,不过文章制度小过不及之间,而其已然之迹,今皆可见……"
朱熹的这个解释正是对"三统"的最佳说明,也阐释出了儒家的一个核心理念:三纲五常是天地之根本,是永恒不变的,不管换了多少朝代,三纲还是原来的三纲,五常也还是原来的五常。但原则虽然永恒,细节却难免会有不同,以上古三代而言,夏代尚忠,殷商尚质,周代尚文,各有特色。这些文与质、天统与地统,都是可以变花样的,但不管怎么变,三纲五常这些个大原则都不会变。孔圣人之所以能够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就因为他老人家能够深明这个大原则,而不是因为他真会掐诀算卦。而这个道理,"是古今之通义也"。(Ⅰ)
(Ⅰ)[宋]朱熹《四书集注·论语·为政》
朱熹这是从儒家的政治理念层面来作解释,如果从史家求实的角度来看--先听听史学前辈司马迁的,《史记·高祖本纪》最后的"太史公曰"里,司马迁发表总结性评论,说了一段很重要的话: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周秦之闲,可谓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缪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
司马迁分别用一个字来概括夏、商、周三代的政治特色,即:忠、敬、文。很好记,想想老作家钟敬文的名字就可以了。
这段文字大意是说:夏朝的政治忠厚质朴,其弊端是老百姓粗俗无礼;所以等商朝接替夏朝之后,政治上便取庄严虔敬之道。庄严虔敬的政治作风也有流弊,老百姓会迷信鬼神,所以等周朝接替商朝之后,政治上便强调尊卑等级。强调尊卑等级也有流弊,老百姓会变得不诚实。如果要扭转这种局面,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采用夏朝的忠厚质朴之政。三王之道就这样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当初周、秦两个朝代之间,正是尊卑等级制度的流弊发展到最严重的时候,补弊之法该用夏朝的忠厚质朴之政,但秦朝反而大搞严刑峻法,这当然搞不好了。所以秦朝很快就灭亡掉了,汉朝兴起,代秦而立,面对上代王朝的政治流弊,相应地采取应变措施,果然就搞好了,汉朝这是得了"天统"啊!
--这可以说是司马迁的历史哲学,也可以说是他的历史局限性。由此而反观前述张政烺对《史记》当中十二本纪和十二诸侯年表的分析,更觉得有道理了。
朱熹在讲义理,司马迁讲的也是义理,关于"三统",还得进入现代视野来看。顾颉刚就曾作过一个朴素而通俗的解释:"不知何时,起了一种与五德说大同小异的论调,唤作'三统说'。他们说:历代的帝王是分配在这三个统里的,这三个统各有其制度。他们说:夏是黑统,商是白统,周是赤统;周以后又轮到黑统了。他们说:孔子看到周道既衰,要想成立一个新统,不幸他有其德而无其位,仅能成为一个'素王'(素是空的意思),所以他只得托王于鲁,作《春秋》以垂其空文;这《春秋》所表现的就是黑统的制度。《春秋》虽是一部书,却抵得一个统,故周以后的王者能用《春秋》之法的就是黑统之君了。记载这个学说的,以董仲舒的书为最详。"(Ⅰ)
顾颉刚此说只是言之大略,关于"三统"的说法乱糟糟的还有很多,究其原始,这"三统"还并非夏、商、周三代,而是商、周、春秋。公羊家说孔子修《春秋》"黜周王鲁",所以,虽然我们现在视春秋史为东周史的一部分,但在他们眼里,从鲁隐公元年开始,天命便从周王室那里转移到鲁隐公身上了。(Ⅱ)
而且,要依着三统理论,"春王正月"的正朔问题倒好解释了,只要排排《春秋经》在三统当中算哪一统,就用哪一统的正朔好了。
这些说法以我们现代人的眼光看来似乎不值一驳,但细考《春秋经》,却可以发现一点不知道算不算线索的线索:在全书二百四十二年中,只记载鲁国国君的即位,而别说其他诸侯,就连周天子的即位都未曾记过一笔。(Ⅲ)
而尤为紧要的是,在古人那里,这些思想确曾影响着中央政府的国策大计,实在是小觑不得的。
"三统"之说,神学意义很重,强调着天命所归和君权神授,同时还强调变局,也就是说,并不像秦始皇那样认为一个王朝可以从二世、三世一直传到万世,而是说天命轮流转,政权轮流变。我在《春秋大义》还讲过汉朝人拿《春秋经》的鲁国十二公来比附汉朝皇帝,有人很正确地认为汉朝皇帝已经作满十二个了,应该改朝换代了。
话说回来,既然夏有夏统、商有商统、周有周统,大家各受天命之一统,那么,周人自然应该推重自己的那个统--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解释,是谓"大一统"。
"一统"是个名词,是"三统"当中的一个,这一个统不能自己单玩,还得照顾另外两个统,这就是公羊家的另一个重要概念:"通三统"。
大略而言,新的受命王虽然要"大"自己那一"统",但还得照顾一下先前那两"统",比如周王虽然大量分封自己的同姓亲属和协助克商的异姓功臣,但他也封夏王之后于杞国,封商王之后于宋国,并允许他们保留各自原本的正朔和服色。(服色可以理解为(Ⅵ)。)
周武王的这些事,倒不是公羊家的一家之言,左学家、《吕氏春秋》、《礼记》也都有类似的说法,只是细节上出入很大。而在名词概念上,别人说的也没有公羊家那么深刻和玄妙。比如《左传》用的词叫"三恪"。《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孔颖达正义解释这个"恪"字,说:恪的意思就是尊敬,改朝换代的新王要封前代君王的后裔以示对前代君王的尊敬。(Ⅳ)
(Ⅰ)顾颉刚:《秦汉的方士与儒生》(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1版),第3页。
(Ⅱ)顾颉刚《中国上古史研究讲义》(中华书局1988年第1版),第308-309页:董仲舒在《春秋繁露》里讲三统,虽说是终而复始,但他只说了:汤受命而王,……时正白统;文王受命而王,……时正赤统;春秋应天作新王之事,时正黑统。……到后来,三统说通行了。大家只记得"夏、殷、周"为三代,忘记了原始的三统说是以"殷、周、春秋"为三代的。
(Ⅲ)段熙仲:《春秋公羊学讲疏》(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243页:《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但书鲁君之即位而已。天王即位未尝书,诸侯唯书卫人立晋,他未有书即位者。其书齐小白立于齐,则篡辞也。
(Ⅳ)[晋]杜预/注,[唐]孔颖达/正义《春秋左传注疏》"襄公二十五年"孔颖达正义:恪,敬也。封其后示敬而已,故曰恪。
至于这"三恪"到底是哪三恪,有说黄帝、尧、舜的后裔的,有说虞舜、夏、商的后裔的。推想一下,"三"字未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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