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刘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夫苟曰受中则谓之性宜也而乃谓之命何哉命即性也合而言之一也至于孟子之言性命则亦曰形色天性也又曰知其性则知天矣是故指耳目鼻口四肢之于色声臭味安佚而曰性也又继之曰有命焉葢谓天命一定凡所谓贵贱贫富生死寿夭莫不各有定分而色声臭味安佚虽人之所同欲然有得焉有不得焉非命然耶苟制于命矣则不专于性也性不可离命而言也指仁义礼智天道之于父子君臣賔主贤者圣人而曰命也又继之曰有性焉葢谓天性在我则仁者必寿大德者必受命而所谓仁义礼智天道乃吾性之所固有耳既谓之性则不专于命也命不可离性而言也孟子所以反覆言此者诚以性不离命则当聼其在天命不离性则当尽其在我聼其在天者即我也尽其在我者即天也尧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允执其中中岂在厯数之外哉在尔躬者岂非即其在天者哉若曰惟圣人能然而常人不能然独不思人人皆有天命之性天与我同一太极也元命自我作哲命自我贻天命自我度天固在我也岂苍苍者爲天耶此性命之道也此中庸之道也此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也皆人所固有也皆人所可爲也率性之谓道率循也循性而行即中庸之道也人皆有此性则皆有此道道不在性之外也父子君臣夫妇长防朋友五典皆道也而即仁义礼智信五常之性也此性此道不虑而知不学而能在我率而行之耳有所矫拂则不可以言率性委诸自然则亦不可以言率性不起穿凿之意见不生支离之言论必有事焉而行所无事是之谓率性此性此道无二致也道之爲言通也系辞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阴阳刚柔仁义之道即性命也世之不明道者语道则离于性语性则离于命殊不知所谓道者断断乎合天地人断断乎通性与命是之谓道是之谓无所不通荀扬韩不知道故不识性或以爲性恶或以爲善恶混或以爲三品何其纷纷乎异説耶且夫人之禀赋固有刚柔缓急轻重清浊之异矣然而一性之灵则举天下相似也今夫疆忍之人不可以礼义诲也一见赤子匍匐入井则未尝不恻然怜之至于乞食之人虽濒于死而箪食豆羮蹴尔而与则必有所不屑也此果何自而发耶非夫性天之同然者不可磨灭耶孔子曰性相近近之一字固已包刚柔缓急轻重清浊在其中矣彼圣愚贤不肖若甚相逺也今乃断断然谓之近葢谓厥初生民本无相逺人人可以爲圣爲贤其所以发明本有之灵而使天下万世不敢自暴自弃者皆此一近字之功也孟子深得斯防故曰性善善之一字即书之所谓降衷传之所谓受中者是也书传孟子岂不知刚柔缓急轻重清浊之分哉而止曰中曰善者亦自其大致言之耳虽止言大致而未尝不精宻也故书言降衷必曰克绥厥猷传言受中必曰动作礼义威仪之则孟子言性善必曰养性正以天人一贯是之谓道即中庸率性之防也道何待修修之名生于坏道元无坏何以修爲曰道终古常存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何可一日不修身不能无不善故曰修身德不能日日新故曰修德所谓修者非有所加益也修而明之使无昏修而全之使无亏还其本有者而已此古人所以兢兢业业孳孳勉勉如天之行健而自强不息者葢将明此道之教以教天下之爲人臣为人子爲人弟爲人妇者必忠必孝必弟必顺也教天下之爲人君爲人父爲人兄爲人夫者必仁必慈必友必义也是教也非独行乎庠序学校者谓之教凡施于宗庙朝廷射御燕飨朝见聘问冠昏防祭者皆教也非独载在方册见于诵习者谓之教凡簠簋笾豆升降上下周旋裼袭之仪钟鼔筦磬缀兆行列屈伸俯仰之节皆教也礼乐之有形者非粗而性命之无形者非精也皆性命也皆礼乐也有精粗而无精粗也礼乐之有声者非外而性命之无声者非内也皆性命也皆礼乐也有内外而无内外也内外精粗之两立而中在其中矣内外精粗之两忘而中无所倚矣内外精粗非忘非不忘而中不可名状矣故尝试论之性不离命命不离性性命一中庸也性命降自天率性由道存乎人人不离天天不离人天人一中庸也道自道也成己也推此教人成物也已不离物物不离己物我一中庸也
天之所以命人者曰命命之谓性性不离命命不离性也性命即中庸也帝降衷人受中天之所以爲天者常中而已是所命也即所性也故孟子曰性也有命焉命也有性焉率循也循其本然之性也虽气禀有清浊厚薄之不齐而炯然不可乱者大抵相近而无不善也惟无不善故无偏倚无过不及在在有中莫匪天则吾何知哉惟率循之而已循性而行若大路然故曰道道本不待修也惟人之生欲动物蔽离其天则故必有穷理尽性至命之圣人爲之开导而品节焉俾之由中庸之道以复性命之正故曰教天命之性中庸之道也形色天性五事五常具焉天以此命人人奉天所命日日由是物物在是事事在是信矣哉道不可须臾离也世之人猖狂妄行者其离道固逺矣然亦不待猖狂妄行始谓之离道一念之差即离道何也一念之差必有系累必有执着未有不离者故着于上则离于下矣着于下则离于上矣着于左则离于右矣着于右则离于左矣着于有迹则离于无迹矣着于无迹则离于有迹矣着于可名则离于不可名矣着于不可名则离于可名矣何也以其执一故也执一则非中庸矣然则着于上下左右有无可不可之中间者足以尽中之义乎曰中庸无在无不在也举中间以爲中固中也然止于举中间则犹未足以尽中也惟夫举上下左右有无可不可之两端而中皆在其中此其所以无适非中也此其所以不离也曰不可须臾杂甚言其在在皆中庸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而无斯须顷刻之可离耳使有斯须顷刻之可离则不足以爲中庸矣故君子于是戒谨恐惧焉所不睹所不闻非但屋漏闇室也十手十目之际而一念潜动孰睹之孰闻之惟自知耳此犹曰念动而人莫知也念之未动视于无形听于无声粲粲吾前者吾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虽不可知而中庸固不可离也又发明之曰隐者最见防者最显未形也而其几已动未兆也而有开必先吾自以爲独乎吾以独爲可欺乎无有师保而父母临之一陟一降而上帝鉴之自以爲可欺而吾之炯然不乱者不可欺也此独甚可畏也甚可惧也知乎此则自不离道矣自能养性事天矣自能修身立命矣是之谓中庸之教
中庸之道天命之性也离道是自离其性命也性命可须臾离乎试于不睹不闻騐之不睹何爲乎戒谨不闻何爲乎恐惧无可离之时故也当其不睹不闻非但屋漏闇室而已觌面对语一念潜动人知之乎人不吾知己自知耳念之未动已知之乎至隐也至防也己尚不知奚可名状强名之曰独吁此独无对也即不睹不闻也隐也易之一画也然而不睹与睹对不闻与闻对隐对见防对显勿谓隐也而见莫甚焉勿谓防也而显莫甚焉甚可畏也甚可惧也谨独非他常中而已不离道而已非不离也无可离也离将安之
未喜未怒未哀未乐之时澄然寂然性也既曰未发何以名中曰中不可名状也可名状者皆发也发非性乎曰发而中节亦性也发而不中节者性之动也中也者未发而不动也和也者虽发犹不动也常中而已常澄然寂然而已中言大本和言逹道大本固可通行而逹道由本而出中和一也一性命也致之爲言极也中和非在彼通体皆中和自己而致乃造于极喜乐皆阳也哀怒皆阴也一身之阴阳无乖则天地万物之阴阳皆不乖矣自开辟以来天地何尝不奠位万物何尝不并育然必有穷理尽性至命之圣人辅相裁成则定位不乱而生理不息虽然岂惟圣人哉人人皆有天命之性人人皆有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人人皆有不睹不闻之独念之哉敬之哉曰不睹曰不闻曰隐曰防曰独何以见之未有喜怒哀乐时见之未喜未怒未哀未乐寂然而已性也及其发也则爲睹爲闻为见爲显是以有喜有怒有哀有乐喜乐属阳哀怒属隂皆发也发非性乎虽然犹未发也寂然如初命之曰中和中太极也浑然未发爲阴阳大本也和太极之发也分隂分阳流行事物而皆中其节逹道也致极也极中和之至也有中和故有天地有万物圣人极中和之至则天髙地下万物散殊位焉育焉各正性命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中庸者通贯天人融会事物至精至当毫髪不差而平常日用之间举目皆是盈耳皆是本非难知难行惟君子循之小人则反之此涂辙所由判也君子而时中当其可之谓时天有四时时时皆中祁寒盛暑似偏矣乃中也何独不寒不暑爲中哉时中字释中庸字尤明庸常也常中者无时非中也君子顺性凝命虽万变交错而谨独常存此其所以常中也小人之性夫岂本与君子异哉惟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人欲横流悖理伤道此固无忌惮之显显者亦有外似君子而内非谨独反借不执一之名以葢其无忌惮之实是则深可罪耳故不执一者在慎独之君子行之则爲时中在不慎独之小人行之则爲无忌惮吁可畏也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不知无忌惮即反也何必赘
君子即中庸也小人反之君子慎独上帝临汝故时时常中言中节也小人岂无降衷之性不知天命而不畏也故无忌惮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中庸非动亦非静而又非无动静非虚亦非实而又非无虚实一而非执一无在无不在可谓至也已矣夫子切教人欲人于不睹不闻而谨其独欲人知喜怒哀乐虽发而实未尝发故曰中庸其至矣乎且伤世衰教失民之鲜能亦已久矣所以深警其聋瞆也
中庸即中和也大本端的一毫不差逹道普平万古无异函阴阳该动静一而非执一无在无不在是所谓常中也此道其至矣哉噫民之鲜能何其久也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道之不行合曰贤不肖而乃以知愚言道之不明合曰知愚而乃以贤不肖言互见也学者未知而行谓之行知而不行谓之徒知故致知力行二者并进知及仁守得乃不失此中庸所以兼明与行言之也且夫贤知者负其聡敏絶人之识孤髙杰出之行宜若不易及矣今圣人折衷以中庸之道而贤知愚不肖其失则均然后知过犹不及皆非中道天命之性自有常中虽然中非执一也有似过而实非过者有似不及而实非不及者一顺天则而已吁奈人之鲜知味何民之质矣日用饮食大羮元酒遗味存焉何谓味曰非可形容也亦非不可形容也知者自知耳道之不行以知愚言道之不明以贤不肖言互见也贤知髙矣圣人操中庸之权度以折衷焉而贤知乃与愚不肖等过犹不及故也天命之性自有常中奈人不知味何何谓味知者自知难以语人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前既言道之不行皆知愚过不及之弊此又申言不已叹之屡悯之深而救之切也读是书者盍亦深省乎
玩此一语令人感动道非身外之物不行何爲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爲舜乎
知上加一大字舜心太虚也太虚澄然故聪明舜心太虚故大知人谁肯下问于人谁肯察浅近之言舜则中心笃好略无秋毫有我之私非大知乎大知照临于上恶固无所逃舜则消伏融化而冺然不见其迹天下之善孰加于舜舜则乐取诸人而惟恐推之不至非大知乎大知即中也何以见其爲中上章言知者过之小知故耳大知无过亦无不及舜性之也性即中也问察隐顺乎天则人己两尽善恶两融中可知矣天下万事皆有两端且以权衡言之有轻有重则有轻重之间轻重之间固中也轻重两端亦各有中也舜执两端用中于民其执衡用权之谓乎圣经互相发挥尧舜言执厥中得夫子执两端之语而明得孟子执中无权犹执一之语而尤明舜不执一所以爲大知也所以犹太虚也太虚无物而隂阳互用宻莫加焉大舜无爲而审度两端精莫甚焉惟精惟宻乃融乃一是爲中庸是谓天命之性故夫子复赞美之曰其斯以爲舜乎
舜心太虚也故大知大知不自知【去声】好问于人虽浅近之言必察焉隐泯也融化无迹也不间人我善恶两融中在其中矣物皆有两端执两不执一也不执一故事事有中物物有中在在有中是谓用中或曰执两端之语与执厥中何爲不同曰尧舜以圣授圣故止言执厥中而不执一之义已明性之也夫子立言以晓未逹者必曰执两端用其中则不执一之义始明此教也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知譬则水也知者之所乐也亦知者之所惧也何乐乎流而不息明烛须眉是诚可乐也故夫子曰知者乐水何惧乎洊至习坎险而又险是诚可惧也故易曰入于坎窞凶呜呼易之入于坎窞即中庸所谓驱而纳诸罟擭陷阱而不知辟者乎其所以然者惟自以爲知而已自以爲知者乃天下之大不知也使其果知耶则虽处重险之中未尝不心亨也心亨者正所谓择中庸而能守者也彼自以爲知而实陷于大不知则失其本心矣失其本心则心不亨矣心不亨则处平安尚难而况处险乎脱罟擭陷阱尚未能而况望其周旋于中庸之坦涂乎甚矣自谓予知之一语实古今天下膏盲不治之疾必去此疾乃可以防于罟擭陷阱中矣乃可与语中庸矣学者自知读书孰不曰我晓中庸问其所以爲中庸者何如也有爲混融之説者则曰中即庸庸即中有爲精详之説者则曰中不偏也无过不及也庸不易也日用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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