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谈音乐 - 书信三十封谈傅聪的音乐学习

作者: 傅雷20,522】字 目 录

间烟火的温馨甘美,什么叫作天真无邪的爱娇,没有一点儿拽心,没有一点儿情欲的骚乱,那么我想表达莫扎特可以“虽不中,不远矣”。你觉得如何?往往十四五岁到十六七岁的少年,特别适应莫扎特,也是因为他们童心没有受过玷染。

(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七日 夜)

说起Berceuse(摇篮曲),大家都觉得你变了很多,认不得了;但你的Mazurka(玛祖卡),大家又认出你的面目了!是不是现在的style(风格)都如此?所谓自然、简单、朴实,是否可以此曲(照你比赛时弹的)为例?我特别觉得开头的theme(主题)非常单调,太少起伏,是不是我的taste(品味,鉴赏力)已经过时了呢?

你去年盛称Richter(李赫特),阿敏二月中在国际书店买了他弹的Schumann(舒曼):The Evening(《晚上》),平淡得很;又买了他弹的Schubert(舒伯特):Moment,Musicaux(《瞬间音乐》),那我可以完全肯定不行,笨重得难以形容,一点儿Vienna(维也纳)风的轻灵、清秀、柔媚都没有。舒曼的我还不敢确定,他弹的舒伯特,则我断定不是舒伯特。可见一个大家要样样合格真不容易。

(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一日 夜)

你二十九信上说Michelangeli(米开兰琪利)的演奏,至少在“身如rock(磐石)”一点上使我很向往。这是我对你的期望——最殷切的期望之一!唯其你有着狂热的感情,无穷的变化,我更希望你做到身如rock,像统率三军的主帅一样。这用不着老师讲,只消自己注意,特别在心理上,精神上,多多修养,做到能入能出的程度。你早已是“能入”了,现在需要努力的是“能出”!那我保证你对古典及近代作品的风格及精神,都能掌握得很好。

你来信批评别人弹的萧邦,常说他们cold(冷漠)。我因此又想起了以前的念头:欧洲自从十九世纪,浪漫主义在文学艺术各方面到了高潮以后,先来一个写实主义与自然主义的反动(光指文学与造型艺术言),接着在二十世纪前后更来了一个普遍的反浪漫底克思潮。这个思潮有两个表现:一是非常重感官(sensual),在音乐上的代表是R.Strauss(理查·施特劳斯),在绘画上是玛蒂斯;一是非常的intellectual(理智),近代的许多作曲家都如此。绘画上的Picasso(毕加索)亦可归入此类。近代与现代的人一反十九世纪的思潮,另走极端,从过多的感情走到过多的mind(理智)的路上去了。演奏家自亦不能例外。萧邦是个半古典半浪漫底克的人,所以现代青年都弹不好。反之,我们中国人既没有上一世纪像欧洲那样的浪漫底克狂潮,民族性又是颇有olympic(奥林匹克)(希腊艺术的最高理想)精神,同时又有不太过分的浪漫底克精神,如汉魏的诗人,如李白,如杜甫(李后主算是最romantic(浪漫底克)的一个,但比起西洋人,还是极含蓄而讲究taste(品味,鉴赏力)的),所以我们先天地具备表达萧邦相当优越的条件。

……

反过来讲,我们和欧洲真正的古典,有时倒反隔离得远一些。真正的古典是讲雍容华贵,讲graceful(雍容),elegant(典雅),moderate(中庸)。但我们也极懂得discreet(含蓄),也极讲中庸之道,一般青年人和传统不亲切,或许不能把握这些,照理你是不难体会得深刻的。有一点也许你没有十分注意,就是欧洲的古典还多少带些宫廷气味,路易十四式的那种宫廷气味。

对近代作品,我们很难和欧洲人一样地浸入机械文明,也许不容易欣赏那种钢铁般的纯粹机械的美,那种“寒光闪闪”的brightness(光芒),那是纯理智、纯mind(智性)的东西。

(一九五五年五月十一日)

《协奏曲》钢琴部分录音并不如你所说,连轻响都听不清;乐队部分很不好,好似蒙了一层,音不真,不清。钢琴loud passage(强声片段)也不够分明。据懂技术的周朝帧先生说:这是录音关系,正式片也无法改进的了。

以音乐而论,我觉得你的《协奏曲》非常含蓄,绝无鲁宾斯坦那种感伤情调,你的情感都是内在的。第一乐章的技巧不尽完整,结尾部分似乎很显明地有些毛病。第二乐章细腻至极,touch(触键)是delicate(精致)至极。最后一章非常brilliant(辉煌,出色)。《摇篮曲》比颁奖音乐会上的好得多,mood(情绪)也不同,更安静。《幻想曲》全部改变了:开头的引子,好极,沉着,庄严,贝多芬气息很重。中间那段slow(缓慢)的singing part(如歌片段),以前你弹得很tragic(悲怆)的,很sad(伤感)的,现在是一种惆怅的情调。整个曲子像一座巍峨的建筑,给人以厚重、扎实、条理分明、波涛汹涌而意志很热的感觉。

李先生说你的协奏曲,左手把rhythm(节奏)控制得稳极,rubato(音的长短顿挫)很多,但不是书上的,也不是人家教的,全是你心中流出来的。她说从国外回来的人常说现在弹萧邦都没有rubato(音的长短顿挫)了,她觉得是不可能的;听了你的演奏,才证实她的怀疑并不错。问题不是没有rubato,而是怎样的一种rubato。

《玛祖卡》,我听了四遍以后才开始捉摸到一些,但还不是每支都能体会。我至此为止是能欣赏了OP. 59,No.1;OP.68,No.4;OP.41,No.2;OP.33,No.1。OP.68,No.4的开头像是几句极凄怨的哀叹。OP.41,No.2中间一段,几次感情欲上不上,几次悲痛冒上来又压下去,到最后才大恸之下,痛哭出声。第一支最长的OP.56,No.3,因为前后变化多,还来不及抓握。阿敏却极喜欢,恩德也是的。她说这种曲子如何能学,我认为不懂什么叫作“tone colour”(音色)的人,一辈子也休想懂得一丝半毫,无怪几个小朋友听了无动于衷。colour sense(音色领悟力)也是天生的。孩子,你真怪,不知你哪儿来的这点悟性!斯拉夫民族的灵魂,居然你天生是具备的。斯克里亚宾的Prélude(《前奏曲》)既弹得好,《玛祖卡》当然不会不好。恩德说,这是因为中国民族性的博大,无所不包,所以什么别的民族的东西都能体会得深刻。Notre Temps No.2好似太拖拖拉拉,节奏感不够。我们又找出鲁宾斯坦的片子来听了,觉得他大部分都是节奏强,你大部分是诗意浓;他的音色变化不及你的多。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午)

我九日航挂寄出的关于萧邦的文章二十页,大概收到了吧?其中再三提到他的诗意,与你信中的话不谋而合。那文章中引用的波兰作家的话(见第一篇《少年时代》3—4页),还特别说明那“诗意”的特点。又文中提及的两支Valse(《圆舞曲》),你不妨练熟了,当作encore piece(加奏乐曲)用。我还想到,等你从南斯拉夫回来,应当练些Chopin (萧邦)的Prélude(《前奏曲》)。这在你还是一页空白呢!等我有空,再弄些材料给你,关于Prélude的,关于萧邦的piano method(钢琴手法)的。

《协奏曲》第二乐章的情调,应该一点不带感伤情调,如你来信所说,也如那篇文章所说的。你手下表现的Chopin(萧邦),的确毫无一般的感伤成分。我相信你所了解的Chopin是正确的,与Chopin的精神很接近——当然谁也不敢说完全一致。你谈到他的rubato(速率伸缩处理)与音色,比喻甚精彩。这都是很好的材料,有空随时写下来。一个人的思想,不动笔就不大会有系统;日子久了,也就放过去了,甚至于忘了,岂不可惜!就为这个缘故,我常常逼你多写信,这也是很重要的“理性认识”的训练。而且我觉得你是很能写文章的,应该随时练习。

(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日)

前天早上听了电台放的Rubinstein(鲁宾斯坦)弹的e min.Concerto(《e小调协奏曲》)(当然是些灌音),觉得你的批评一点不错。他的rubato(音的长短顿挫)很不自然;第三乐章的两段[比较慢的,出现过两次,每次都有三四句,后又转到minor(小调)的],更糟不可言。转minor的二小句也牵强生硬。第二乐章全无singing(抒情流畅之感)。第一乐章纯是炫耀技巧。听了他的,才知道你弹得尽管simple(简单),music(音乐感)却是非常丰富的。孩子,你真行!怪不得斯曼齐安卡前年冬天在克拉可夫就说:“想不到这支Concerto(《协奏曲》)会有这许多music!”

今天寄你的文字中,提到萧邦的音乐有“非人世的”气息,想必你早体会到;所以太沉着,不行;太轻灵而客观也不行。我觉得这一点近于李白,李白尽管飘飘欲仙,却不是德彪西那一派纯粹造型与讲气氛的。

(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二日 晚)

关于莫扎特的话,例如说他天真、可爱、清新等等,似乎很多人懂得;但弹起来还是没有那天真、可爱、清新的味儿。这道理,我觉得是“理性认识”与“感情深入”的分别。感性认识固然是初步印象,是大概的认识;理性认识是深入一步,了解到本质。但是艺术的领会,还不能以此为限。必须再深入进去,把理性所认识的,用心灵去体会,才能使原作者的悲欢喜怒化为你自己的悲欢喜怒,使原作者每一根神经的震颤都在你的神经上引起反响。否则即使道理说了一大堆,仍然是隔了一层。一般艺术家的偏于intellectual(理智),偏于cold(冷静),就因为他们停留在理性认识的阶段上。

比如你自己,过去你未尝不知道莫扎特的特色,但你对他并没发生真正的共鸣;感之不深,自然爱之不切了;爱之不切,弹出来当然也不够味儿;而越是不够味儿,越是引不起你兴趣。如此循环下去,你对一个作曲家当然无从深入。

这一回可不然,你的确和莫扎特起了共鸣,你的脉搏跟他的脉搏一致了,你的心跳和他的同一节奏了;你活在他的身上,他也活在你身上;你自己与他的共同点被你找出来了,抓住了,所以你才会这样欣赏他,理解他。

由此得到一个结论:艺术不但不能限于感性认识,还不能限于理性认识,必须要进行第三步的感情深入。换言之,艺术家最需要的,除了理智以外,还有一个“爱”字!所谓赤子之心,不但指纯洁无邪,指清新,而且还指爱!法文里有句话叫作“伟大的心”,意思就是“爱”,这“伟大的心”几个字,真有意义。而且这个爱决不是庸俗的,婆婆妈妈的感情,而是热烈的、真诚的、洁白的、高尚的、如火如荼的、忘我的爱。

从这个理论出发,许多人弹不好东西的原因都可以明白了。光有理性而没有感情,固然不能表达音乐;有了一般的感情而不是那种火热的同时又是高尚、精练的感情,还是要流于庸俗;所谓sentimental(滥情,伤感),我觉得就是指的这种庸俗的感情。

(一九五六年二月二十九日 夜)

看到国外对你的评论很高兴。你的好几个特点已获得一致的承认和赞许,例如你的tone(音质),你的touch(触键),你对细节的认真与对完美的追求,你的理解与风格,都已受到注意。有人说莫扎特《第二十七钢琴协奏曲》(K.595)第一乐章是healthy(健康),extrovert allegro(外向快板),似乎与你的看法本同,说那一乐章健康,当然没问题,说“外向”(extrovert)恐怕未必。另一批评认为你对K.595第三乐章的表达“His(指你)sensibility is more passive than creative(敏感性是被动的,而非创造的)”,与我对你的看法也不一样。还有人说你弹萧邦的Ballades(《叙事曲》)和Scherzo(《诙谐曲》)中某些快的段落太快了,以致妨碍了作品的明确性。这位批评家对你三月和十月的两次萧邦都有这个说法,不知实际情形如何?从节目单的乐曲说明和一般的评论看,好像英国人对莫扎特并无特别精到的见解,也许有这种学者或艺术家而并没写文章。

以三十年前的法国情况作比,英国的音乐空气要普遍得多。固然,普遍不一定就是水平高,但质究竟是从量开始的。法国一离开巴黎就显得闭塞,空无所有;不像英国许多二等城市还有许多文化艺术活动。不过这是从表面看;实际上群众的水平,反应如何,要问你实地接触的人了。望来信告知大概。你在西欧住了一年,也跑了一年,对各国音乐界多少有些观感,我也想知道。便是演奏场子吧,也不妨略叙一叙。例如以音响效果出名的FestivaI Hall(节日厅),究竟有什么特点等等。

结合听众的要求和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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