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清洁靴子、鞋子。今天稍早,他已看过排列在那儿的鞋子——首先是妻子坚固的工作靴,接着是他自己经过多次修补的两双鞋,然后是史劳斯先生坚固而昂贵的钮扣靴,稍晚又增加了一双可爱的高跟鞋,这是黛丝为了伦敦之旅而买的。这女孩不听爱伦的话,老是穿着这双细跟的鞋子。另一双较不时髦的鞋子她只穿过一次,那也是因为细跟鞋在她和千德勒去警察局参观那天弄濕了。
他慢慢穿越马路回家。想到妻子少不了的讽刺和黛丝迫不及待的探问,一时之间竟令他感到无法忍受。所以他放慢了脚步,想将那难过的时刻延后。
刚才所站的街灯并不是在他家正对面,而是在偏右的地方,所以过了马路,他沿着人行道走到家门口,这里有道隔离人行道和小庭院的矮墙,他听到矮墙另一边传来奇怪的脚步声。
若是平常,班丁必然冲向前去把里面的人赶出来。在天气尚未转寒时,他们夫婦俩常有些小麻烦,就是有些流浪汉会前来寻找栖身之处。但是今天他只是站在外面,侧耳倾听,心中充满了疑虑与忧惧。
难道这地方已被人注意了?他认为这极有可能。班丁和妻子一样,总认为警方有超自然的能力,尤其是自从他拜访过警察局之后。
令班丁诧异的是,那突然出现在昏暗灯光下的竟是他的房客。他松了一口气。
房客必定是弯着身子走出来的,因为他高大的身躯始终被隐藏得好好的,直到他走出矮墙的屏障,踏上通往前门的小径。他手提着棕色的纸包里,新靴子吱吱作响,硬底的鞋子走在石砌小道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还站在门外的班丁立刻明白了刚才房客在矮墙的另一边做什么。史劳斯先生显然外出买了双新靴子回来,并在进入庭院之后换上新鞋,而报纸里包的正是那双换下的旧靴子。
他等着,等着,直到确定史劳斯先生走回屋里,并上楼回了房间。这时,他走上石砌小道,用钥匙开了门,在大厅慢吞吞地挂外套和帽子,直到听见了妻子叫他的声音。他走进起居室,将报纸丢在桌上,闷闷不乐地说:
“报纸来了!你自己看,没有太多可看的。”
说完,他摸索着走到炉火边。爱伦看着他吓了一大跳:
“怎么回事?你生病了!昨晚着凉了!”
“告诉过你我着凉了,”他喃喃地说,“昨晚还好好的,早上搭巴士去玛格丽特家,可能屋子很暖,一出门吹了寒风立刻着凉。这种天气真是可怕,真怀疑千德勒怎么能忍受那种在任何天气中都得出门的生活。”
班丁随意说着,一心只想摆脱报上所刊载的一切一切,而报纸此刻正无人理会地躺在桌上。
“常在外面跑的人就不会觉得冷了。”妻子半试探地说:“班丁,你要是不舒服,为什么还在外头待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跑哪儿去了呢!你真的只是在买报纸?”
“我在路灯下看了一会儿报纸。”他带着抱歉的口气说。
“真傻!”
“大概吧!”他温和地承认。
黛丝拿了报纸看,说:
“上面描述得不多。”她口气颇为失望,“几乎没写什么。不过,待会儿千德勒就要来了,他可以告诉我们多一些消息。”
“年轻女孩不要知道那么多谋杀案的事。”继母严厉地说。“乔不会喜欢你对这种事问东问西的。黛丝,如果我是你,就什么都不说;而且,我希望他今天不会来,今天我已经看他看够了。”
“他今天不会来太久的。”黛丝抖着chún说。
“親爱的,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令你震惊的事——”班丁太太深深地看着她。
“是吗?”黛丝不服地问:“是什么事情,爱伦?”
“乔今天已经来过了,他早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但是他特别要求别让你知道。”
“不!”黛丝屈辱地大叫。
“没骗你!”继母无情地说:“你可以问问你父親这是不是真的。”
“不要谈太多这方面的事。”班丁口气沉重。
“换成我是乔,”班丁太太继续乘势追击,“我和朋友闲聊的时候才不提这种可怕的事。但每次他来的时候,你父親老是问他这些事,”她严肃地看着丈夫,“黛丝,你也是一样问东问西,问这问那的,有时他都快烦死了,好奇心不要这么强,知道吗?”
可能是因为班丁太太的训诫,千德勒晚上来时,他们很少提及复仇者的话题。
班丁连提都没提,黛丝只说了一个字,就只一个字。乔·千德勒认为那是他一生中最愉快的夜晚,因为整晚只有他与黛丝在谈话,其他两人则扮演沉默者的角色。
黛丝谈到与玛格丽特姨媽相处的事,她描述了那段沉闷无聊的时光,以及姨媽要她做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工作——在衬着法兰绒的大盆子里清洗客厅里所有的瓷器;还有她是多么小心翼翼地生怕在器皿中碰出个擦痕;接着又提到玛格丽特姨媽告诉她这个雇主家的趣闻。
有一则故事千德勒觉得相当有趣,那是玛格丽特姨媽受骗上当的一次事件。那天她一下车,这人就靠过来,假装在门阶上突然发病,好心的姨媽坚持请他进到大厅里来,还招待他吃喝一顿补充体力,但等这人走后,她才发现主人最好的手杖被偷走了,上面还镶着细致的玳瑁贝壳。玛格丽特姨媽把这人行骗的事告诉女主人,女主人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发病。
“这种人多得是,”千德勒笑着说,“尤其是一些恶徒和流浪汉!”
接着他也说了一则親身经历的故事,这故事中的骗子特别聪明,但终究被他逮捕归案,他很以自己这次的表现为荣,这案件在他的侦探生涯中留下一个重要的纪录,连班丁太太也听得津津有味。
正当千勒还坐在那儿说话时,史劳斯先生的铃声响了,有好一会儿,大家都没反应,班丁以询问的眼光看着妻子:
“你听见了吗?”他说:“爱伦,我想是房客的铃响了。”
她起身上楼去,并不是很乐意的样子。
“我摇了铃,”史劳斯先生软弱无力地说,“想告诉你不用准备晚餐了。班丁太太,我只要一杯牛奶,加一块糖就够了,其他什么都不要。我觉得非常、非常地不舒服。”他脸上的表情很难看。“班丁太太,我想你丈夫要拿回报纸吧!”
班丁太太定定地看着他,丝毫没察觉到自己正凝视着这人,回答:
“不用了,先生,班丁不需要这份报纸,他已经看完了。”突然她又冷冷地加了一句:“先生,他现在又有另一份报纸了,你大概听见外面传来了叫卖声,要不要我再带份报纸上来?”
史劳斯先生摇摇头。
“不用了。”他抱怨着,“我很后悔要了这份报纸,内容空洞,没有阅读价值,早在几年前我就放弃了阅读报纸,真后悔今天自己打破了这个原则。”
这似乎暗示着他不想再谈话了,然后房客在这位房东太太面前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他走到火炉边,刻意转身背对着她。
她依照要求下楼带了牛奶和糖上来。此刻他和往常一样坐在桌子旁看书。
班丁太太回到客厅,他们正高兴地交谈着,但她似乎没注意到,这欢乐的交谈仅限于两个年轻人之间。黛丝突然问:
“爱伦,房客还好吗?”
“当然,他当然很好。”她生硬地说。
“他整天一个人坐在楼上一定很闷。”女孩说。
继母仍然沉默不语。
“他整天都在干些什么?”黛丝继续再问。
“刚才在看《圣经》。”班丁太太简短地回答。
“噢,我从来不看那个东西。绅士会看《圣经》,这倒是挺有趣的。”
乔听着笑了出来,其他两人却绷着脸。
“没什么好笑的!”班丁太太尖刻地说,“拿《圣经》开玩笑,真是丢脸!”
可怜的乔突然觉得气氛很严肃,这是头一回班丁太太这么生气地对他说话。于是他谦和地说: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笑,但你听黛丝说话的口气多有趣,而且从你们的谈话判断,你的房客必定是个怪人。”
“他不会比我见过的其他人古怪多少。”
她很快地回答,然后就离开房间,弄得大家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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