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词史 - 第三章 苏轼词风与苏门创作群体

作者: 陶尔夫 诸葛忆兵67,057】字 目 录

深远的影响,以至成为豪放派的开山鼻祖。

在现存的苏轼词中,仍然以委婉言情、风格优美的作品占据大多数。这类作品流传至今的还有三百余首,约占传今作品的87%。婉约言情的词作是当时词坛创作的主流,苏轼也在这个范围内进行创作、然后有所突破的。出于词人旷达之个性,同时也是受“诗化”词作的影响,苏轼的“婉约”词与他人之作也有明显的不同,同样显示出其鲜明的艺术个性。

第一,这类词洗脱了“脂粉气”,从“倚红偎翠”的秾艳中走出,变得明丽净洁。《洞仙歌》说: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敧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据词前小序,这首词是咏夏夜纳凉之后蜀花蕊夫人的。后蜀末主孟昶生活奢靡,沉湎女色。花蕊夫人更是冠绝群芳,艳丽无比,凭其“花蕊夫人”的别号也可以想见。在他人笔下,这是写“艳词”的绝佳题材。到了苏轼笔下,却是风貌迥异。花蕊夫人“冰肌玉骨”,在清凉的夏夜里,在银白色的月光的映衬下,显得如此清雅脱俗,明丽照人。夜寂静,人无眠,携手绕户,疏星耿耿,时间在悄悄流逝,季节在暗中更换。周围的环境与人物相协调,也是如此安谧宁静、清澈光洁。词人特意不写宫中的糜烂生活,不写男女的打情骂俏,而只是写其纳凉的一个情节,所选题材的洁净化有助于词的意境的提高。在时间推移的叙述中还流露出人事无常之感慨,与咏史的题材相通。南宋张炎评价说:“清空中有意绪,无笔力者未易到。”(《词源》卷下)明沈际飞也称赞此词“清越之音,解烦涤苛”(《草堂诗余正集》卷三)。

另一首《贺新郎》咏今人,与《洞仙歌》有异曲同工之妙: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据杨湜《古今词话》所言,这首词是为营妓秀兰而作。而据陈鹄《耆旧续闻》卷二载,苏轼此词是写自己侍妾榴花的。但由于苏轼写得超尘绝俗,品格特高,南宋人便认定其另有寄托。胡仔说:“东坡此词,冠绝古今,托意高远,宁为一娼而发邪?”(《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项安世《项氏家说》卷八说:“苏公‘乳燕飞华屋’之词,兴寄最深,有《离骚经》之遗法。盖以兴君臣遇合之难,一篇之中,殆不止三致意焉。”关于宋词之兴寄,清人周济曾说:“北宋词下者在南宋下,以其不能空,且不知寄托也;高者在南宋上,以其能实,且能无寄托也。”(《介存斋论词杂著》)这样的概括基本上准确。北宋词多数没有寄托,南宋人对苏轼此词的分析有拔高之嫌。说苏轼此词写歌妓或侍妾,更接近北宋创作事实。不过,词中将这位女子写得清丽、高洁、孤傲,并以“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的榴花相比,为人们的联想提供了基础,的确为南宋词之寄托开了先路。

苏轼喜爱这一类冰清玉洁的女子,所以,进入苏轼审美视野的都是经过苏轼的审美筛选或艺术加工的。《南乡子》说:“冰雪透香肌,姑射仙人不似伊。濯锦江头新样锦,非宜。故著寻常淡薄衣。”苏轼婉约词气质、品格、作风的改变,预示着婉约词依然有广阔的发展前景。

婉约词气质的改变及词品的提高,就不仅仅用来写歌儿舞女,还可以用来表达对妻子的挚情。夫妻之情在古人眼中是人伦的一项重要内涵,庄重而神圣。用流行小调来抒发对妻子的情感,是苏轼的一大创举,这同时说明苏轼已经破除了“诗尊词卑”的文体等级差别观念。《江城子》说: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词前小序说:“乙卯正月二十夜记梦。”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乙卯,苏轼知密州,年四十。十年以前,妻子王弗病逝。这是一首怀念亡妻的悼亡词。词人结合自己十年来政治生涯中的不幸遭遇和无限感慨,形象地反映出对亡妻永难忘怀的真挚情感和深沉的忆念。小序标明词的题旨是“记梦”,然而,梦中的景象只在词的下片短暂出现,在全篇中并未居主导地位。词人之所以能进入“幽梦”之乡,并且能以词来“记梦”,完全是词人对亡妻朝思暮想、长期不能忘怀所导致的必然结果。因此,开篇便点出了“十年生死两茫茫”这一悲惨的现实。这里写的是漫长岁月中的个人悲凉身世,生与死之双方消息不通、音容渺茫。词人之所以将生死并提,其主要目的是强调生者的悲思,于是,便出现了“不思量,自难忘”的直接抒情。“不思量”,实际上是以退为进,恰好用它来表明生者“自难忘”这种感情的深度。“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二句马上对此进行补充,阐明“自难忘”的实际内容。王弗死后葬于苏轼故乡眉山,所以自然要出现“千里孤坟”、两地暌隔的后果,词人连到坟前奠祭的机会也难以得到。死者“凄凉”,生者心伤。“十年”是漫长的时间,“千里”是广阔的空间。在这漫长、广阔的时空之中,又隔阻着难以逾越的生死界限,词人又怎能不倍增“无处话凄凉”的感叹呢?所以,只能乞诸梦中相会了。以上四句为“记梦”做好了铺垫。上片末三句笔锋顿转,以进为退,设想出纵使相逢却不相识这一出人意外的结果。这样的曲笔描写,揉进了词人十年以来宦海沉浮的痛苦遭际,揉进了对亡妻长期怀念的精神折磨,揉进十年的岁月沧桑与身心的衰老。这三句是以想象中死者的反映,来衬托词人十年来所遭遇的不幸和世事的巨大变化。

下片转入正题写梦境:“夜来幽梦忽还乡”。整首词真情郁勃、沉痛悲凉,这一句却悲中寓喜。“小轩窗,正梳妆”,以鲜明的形象对“幽梦”加以补充,从而使梦境更带有真实感。仿佛新婚时,词人在王弗的身边,眼看她沐浴晨光对镜理妆时的神情仪态,心里荡漾着柔情蜜意。随即,词笔由喜转悲:“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这对应“千里孤坟”二句,如今得以“还乡”,本该是尽情话凄凉之时,然而,心中的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只好“相顾无言”,一任泪水涌流。梦境之虚幻,使词境也不免有些迷离惝恍,词人不可能也没必要去做尽情的描述。这样,反而给读者留下想象的空间。结尾三句是梦醒以后的感叹,同时也是对死者的安慰。“十年”之后还有无限期的“年年”,那么,词人对亡妻的怀恋之情不就是“此恨绵绵无绝期”了吗?唐五代及北宋描写妇女的词篇,多数境界狭窄、词语尘下。苏轼此词境界开阔,感情纯真,品格高尚,读来使人耳目一新。

婉约词气质的改变及词品的提高,还使苏轼的咏物词看来另有寄托。《水龙吟》咏杨花,写得仪态万方、柔情无限,词云: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这首词以生动的笔墨描绘杨花的形象,并以杨花比拟人的飘零沦落,隐约寄托词人个人身世的感慨。全词写得不离不即,遗貌取神。它既是在写杨花,又是在写人。词人把自己的主观感受和对不幸遭遇的唱叹,都融入杨花形象之中。从杨花的无人珍惜,从杨花的飘零沦落,似乎可以看到词人以及与词人相类似的某些人的不幸命运。真正做到了花中有人,形中有神,虚实兼到,形神并茂。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说:“东坡《水龙吟》起云:‘似花还似非花’,此句可作全词评语,盖不离不即也。”王国维对此词也推崇备至,他说:“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周济所说的北宋词“无寄托”,不可一概而论,象苏轼这样少量的咏物词(包括上面例举的《卜算子》),就是另有寄托的。

第二,这类词不再多做缠绵悱恻的抒情,语气变得爽快利落,且时时做旷达之想。北宋婉约言情词,往往沉湎于一己的痛苦,越陷越深,难以自拔。晏几道和秦观被称作“古之伤心人”,就在这方面表现得格外突出。苏轼生性豪迈,在现实生活中倔强刚直,没有什么磨难能击倒他。他写相思别离的婉约词,因此也与他人的一味沉沦不同。《蝶恋花》说: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首词作于“花褪残红青杏小”之暮春季节,这本来是一个“枝上柳绵吹又少”之花落花飞令人伤感的季节,如果作者的心境不佳,就更容易被凄苦悲愁的情绪所缠绕。词中“天涯”、“行人”云云,可见苏轼当时也正处在失意的旅途之中。但是,词人没有因此自怜自伤不已,而是以开阔的心胸、倔强的意志去对待自然界季节的更换与人世间的风雨变幻。“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为奔走流离而痛苦?何必为春去花落而伤心?只要你对生活保持着乐观的态度,以豁达的胸襟去接受一切,你就能在现实生活中处处发现美好的事物。苏轼生平不就是如此实践的吗?下片写“墙外行人”偶尔听闻“墙里佳人”悦耳的笑声,便产生了许多美妙的联想。终因不能见“墙里佳人”一面、也不能传递自己的“多情”,而感到有些懊恼。这一段生活小插曲也可以说明词人对生活的浓厚兴趣,并没有为春归、离别、远行等愁苦所纠缠。结尾的懊恼也不是沉重的,而为画面平添一份乐趣。“天涯何处无芳草”、“多情却被无情恼”,又隐隐包含着生活的哲理,耐人寻味。清人王士祯说“‘枝上柳绵’,恐屯田缘情绮靡,未必能过。”(《花草蒙拾》)传统的“缘情绮靡”的艳词被苏轼写得如此豁达开朗,真正是前无古人。

在苏轼生活的周围,能持有如此乐观通达生活态度的人也能够特别获得苏轼的赏识。苏轼曾作一首《定风波》赠友人侍妾,自序说:“王定国歌儿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丽,善应对,家世在京师。定国南迁归,余问柔:‘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对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因为缀此词云。”词云:

常羡人间啄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犹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友人侍妾的回答太投合苏轼的脾胃了,“此心安处是吾乡”不就是苏轼一直奉行的生活准则吗?所以,苏轼才在词中对这位奇女子大加赞赏,并对友人有如此出色的歌儿艳羡不已。苏轼特别强调以旷达的心胸对待生活磨难所带来的好处,这就是“万里归来颜犹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豁达乐观,对身心健康都特别有利。苏轼对歌儿舞女的赏识就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的容颜、声技,还因为她的心胸、气度。苏轼在另一首《浣溪沙》词中说:“此心安处是菟裘”,就是受这位女子的影响。

即使不做旷达之想,苏轼写别离之情的词读起来依然畅快爽朗。《少年游》说: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恰似姮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送别之际,雨雪霏霏。冬去春尽,离人犹不见回家。思念之时,只能饮酒解愁,对双燕而自我怜惜。这么一首抒写别离情思的词作,读起来却感觉到爽快利落,朗朗上口。与他人之牵肠挂肚、肝肠寸断之作明显不同。与此适应,苏轼这类婉约词所设置的境界也是比较开阔的。《南乡子》咏“春情”,上片说:“晚景落琼杯,照眼云山翠作堆。认得岷峨春雪浪,万顷蒲萄涨渌醅。”其雄阔的视界与豪放之作近似。

3、形式与技巧的诗化词应该是合乐歌唱的,在这一点上词与诗已经有了根本的区别。如果填词不再顾及音乐的需要,甚至不可入乐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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