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三个儿子一齐被罢免官职,赶回老家闲居。李清照陪伴着赵明诚,婚后第一次回到山东青州居住。这一次回青州,李清照与赵明诚夫妻共同乡居了十年时间。政和元年(1111)初,赵挺之夫人郭氏奏请朝廷恢复其已故丈夫被罢落的观文殿大学士之职,徽宗诏令同意。赵挺之的三个儿子,应该就是在这一年陆续恢复官职,再度跨入官场。大约在政和七年(1107)前后,赵明诚再度离家,开始了新的一轮仕途奔波生活。直到宣和三年(1121),才出任莱州郡守。这时候,赵明诚已经有能力将李清照从青州接出,到任所团聚。这一年的秋天,李清照离开居住了十几年之久的青州,风尘仆仆,前去与赵明诚相聚。依据宋代官员三年一任的惯例,赵明诚结束莱州任期后,应该是宣和六年(1124)转守淄州(今属山东淄博)。
赵明诚在淄州任所,迎来了北宋动荡乃至灭亡的最后一场大灾难。靖康年间,金灭北宋,44岁的李清照举家南渡。两年之后,赵明诚在赴任湖州途中中暑病故。在颠沛流离之中,夫妻一生辛勤收集的金石文物损失殆尽,李清照在孤苦无依的生活中结束了作为词人的一生。
以上所述,详于北宋,略于南宋。李清照南渡之后的作为,《南宋词史》还将继续涉及。
二、李清照的个性及其成因作为一位一流的艺术大师,必须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方能塑造出“这一个”,形成与众不同的风格。中国古代的女性与男性相比,更多地受到封建礼教的束缚,她们没有读万卷书的必要,没有行万里路的机会,只能静守闺中,老死牖下。“妇人专以柔顺为德,不以强辨为美也。”(司马光《家范》卷八)相比之下,古代女子更缺乏个性特征。所以,中国古代不乏女性作家,却多数是二三流的,只有李清照能够卓立于众女子之上。从李清照的一生所作所为来考察,她是一位个性鲜明、超越尘俗的女性,是一位别开生面的独创性作家。李清照能够卓立于众多女性之上,在中国历史上留下光辉的篇章,这与她始终真率地面对自己的生活,保持爽直、自由、不羁的个性密切相关。这种个性特征表现于文学创作,成为李清照跻身于一流作家行列的重要原因。
个性是一种“具有意识性”的构成物,“是由个体的活动参加于其中的客观社会关系系统的运动而产生的。”在这种“客观社会关系系统”中,个体通过社会活动或教育等等习染而形成个性。一个人的童年、少年、青年之成长期,同样是个性逐渐形成、最后定型的时期。个性一经形成,其内质则很难改变,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探索李清照个性之成因,必须把目光回溯到她早年的生活及其环境。
首先李清照有着良好的早期教育和宽松自由的家庭环境。李清照自幼便生活在一个学术空气与文学艺术空气都十分浓厚的家庭环境里,耳濡目染,李清照早年便接受了良好的家庭教育,为后来的文学创作打下坚实的基础。少女时代的李清照便显露出与众不同的艺术才华。她精通音乐,而且,还擅长书法、绘画,她的作品,明清之际还较多地见诸记载。当然,李清照最为擅长的还是文学创作,《碧鸡漫志》卷二称李清照“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瞻,逼近前辈。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才华横溢的李清照,在少女时代便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文学天赋,也在这一阶段逐步形成了卓尔不群的个性。
历代士大夫家庭不乏聪慧的才女,却很少能象李清照那样脱颖而出。这里更关键的原因是李清照生活在一个宽松开明的家庭环境之中,天真少女之身心都得到相对自由的发展,率真的心灵较少受到扭曲。这与其父李格非的学术渊源有关。李格非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其仕途沉浮与苏轼休戚相关,流传至今的《洛阳名园记》,颇有纵横家的议论气概,与苏轼文风一脉相传。可见,李格非的学术思想、人生态度都深受苏轼的影响。苏轼所论,崇尚真情与个性,鄙视程颐等理学家所倡导的“灭私欲则天理明”等违背人之本性的伦理规范。苏轼尤其反对将人的本性与欲望割裂,他说:“人生而莫不有饥寒之患、牝牡之欲,今告乎人曰:饥而食,渴而饮,男女之欲,不出于人之性也,可乎?”苏轼所说,顺应人的自然真性,个人的语言行为乃至人格都可能得到比较健全的发展。因此,苏门师生的文学创作,较多地流露出创作主体的真情本性,经常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少有现实或世俗的顾忌。道貌岸然的理学家们对此深恶痛绝,苏轼的政敌也多以此为口实,攻击苏门师友。例如,元祐三年(1088),后来成为李清照公公的赵挺之攻击黄庭坚“恣行淫秽,无所顾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百十一);元祐六年(1091),杨康国攻击苏辙“所为美丽浮侈,艳歌小词”,苏轼尤过之(《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百五十五)。这与南宋人士对李清照创作的指责,如出一辙。李格非置身于苏门这样一个相对自由通脱的学术环境之中,思想意识与行为方式深受影响。表现于家庭管理与子女教育方面,李格非并不轻视或束缚女性,任随李清照自由发展身心,为李清照的成长提供了一个宽松的家庭环境。
李清照有《如梦令》词,描述自己少女时代的生活,是最好的文献资料。词云: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这里的“溪亭”、“藕花”、“鸥鹭”都是泛指,是李清照某次出游时的所见所闻。这时,李清照应该已经来到汴京父亲的身边,歌词所写的是汴京周围某处的景色。这首词记载了李清照自在浪漫的闺中少女生活。词写自己由于醉酒贪玩而高兴忘归,最后误入“藕花深处”。由于不期而来的划船赶路少女,却把已经栖息下来的“一滩鸥鹭”吓得四下飞起。小词的笔调极其轻松、欢快、活跃,语言朴素、自然、流畅。令人诧异的是一位大家闺秀,居然可以外出尽兴游玩到天色昏黑,而且喝得酩酊大醉,以致“不辨归路”,“误入藕花深处”。迷路之后,没有迷途的惊慌,没有归家惟恐父母责怪的惧怕,反而又兴致勃勃地发现了“鸥鹭”惊起后的另一幅色彩鲜明、生机昂然的画面,欢乐的气氛洋溢始终。这样自由放纵的生活对少女李清照来说显然并不陌生,也是充分地获得父母家长许可的。否则,只要一次严厉的责骂,美好的经历就可能化作痛苦的记忆。这首词显示出少女李清照的任性、真率、大胆和对自然风光的喜爱,这样的作为及个性与李格非自由的家教、家庭环境的宽松密切相关。
与李清照同时代的袁采记载说:“司马温公(光)居家杂仪,令仆子非有紧急修葺,不得入门中。妇女婢妾无故不得出中门,只令铃下小童通传内外。”(《袁氏世范》卷下)如果李格非也象司马光一样,甚至象《牡丹亭》中陈腐不通的杜宝,不允许女儿到自家花园游玩,李清照当然就没有上述的机会和情趣了。即使当今社会,许多父母对未成年女儿的牵肠挂肚之管束,也要比李格非严厉,更多一些规范和戒条。遥想一千多年前,古人有如此通达开明的态度,真是令人钦佩。李清照自主、自强、自信的品格在这样的环境中缓慢形成。成年之后,李清照始终不肯“随人作计”的独立性格,对爱情的大胆率真追求与表达,就根植于早年这样的家庭环境与教育。
其次,李清照的第一次婚姻生活美满、幸福。古人通常早婚,结婚时往往性格还没有最后定型。作为一位18岁的少女,李清照结婚时性格不能说是完全成熟了。婚姻,对于任何时代的女子来说,都是生活环境的巨大改变,是人生旅程的一大转折。她们不得不结束有父母可以依傍、可以撒娇的天真烂漫的少女生活,承担起一定的家庭义务与责任,要以新的角色身份去面对陌生的公婆与丈夫。这种巨大的转变和陌生的身份,对一位位稚嫩的少女来说,往往是前期的心理与经验准备不够,而显得突兀。尤其是对古代女子而言,婚姻,意味着在重重的束缚之外,又增加一条“夫权”的锁链,许多家庭因此埋下悲剧的祸根。这在封建社会是司空见惯的。婚姻状况,对女子个性的最后成型,影响至深。古代封建社会青年男女婚姻,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对彼此陌生的男女青年骤然间被组合到一起,成立一个新的家庭,相互之间在兴趣、性格、爱好、文化修养等诸多方面经常存在着巨大反差,夫妻之间很少有恩爱可言。古代女子更多的是“所嫁非偶”,婚姻就是青春生活的坟墓。在婚后凄风苦雨的煎熬中,许多女子被渐渐消磨去才气与个性,憔悴枯萎,在凄凉无告中默默离去。宋代另一位著名的女词人朱淑真,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朱淑真的才华与创作成绩在宋代女作家中仅次于李清照。她“早岁不幸,父母失审,不能择伉俪”,所嫁非人,只能在断肠悲苦中吟咏自己的余生。没有这一段婚姻的不幸经历与非人折磨,朱淑真的创作成绩或许不在李清照之下。因此,李清照有了自己称心的丈夫,满意的婚姻,李清照确实是幸运的。
从李清照与赵明诚后来对待婚姻生活的态度来看,两人都是感情比较投入、比较真诚的。他们都具有率真的个性、对美好事物执着追求的纯情。他们的结合,是这种个性与纯情在现实社会中所得到的某种体现。两人真是十分的幸运。他们的婚姻,从整体格局上没有摆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模式,但是,两人在婚前有了一定程度的互相了解,乃至彼此产生倾慕之情,这为他们的婚姻奠定了良好的感情基础。这在男女隔绝的封建社会里就显得非常难能可贵。中国古代封建社会里那种一见钟情、生死相恋、白头偕老、海枯石烂永不变心的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只能到戏曲、小说中去寻找,只存在于文人的幻想世界之中,现实人生则要平淡实际得许多。而李清照与赵明诚这样一些朦胧的婚前感情交往,就是那个平淡实际的现实社会里的一束束火花,是平淡中的惊奇。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婚姻,虽然不如戏曲、小说中的故事来得离奇,却完全可以套用一句老话:“有情人终成眷属”。
李、赵二人情趣十分相投,婚后生活美满。他们节衣缩食,共同收集金石古玩,校勘题签,以读书为娱乐。夫妻诗词唱和,堪称神仙眷侣。崇宁初,李格非入“元祐党籍”,政治上遭受迫害打击,赵挺之则附和蔡京新党,成为朝廷新贵。在这一场政治风波中,李清照与赵明诚的政治倾向也完全相同,一起站在“元祐党人”的一边。李清照向赵挺之进言说:“炙手可热心可寒”、“何况人间父子情”。赵明诚政治态度同样明朗。陈师道《与鲁直书》说:“正夫有幼子明诚,颇好文义。每遇苏、黄诗,虽半简数字必录藏,以此失好于父。”(《后山居士集》卷十四)李清照作于晚年的《金石录后序》,以大量的篇幅回忆与赵明诚情投意合的恩爱生活,夫妻深情,款款流露。
相对美满、幸福的婚姻生活,为李清照的个性持续发展提供了又一种良好的氛围环境。李清照对生活更加充满信心,其自主、自强、自信的性格最后定型。终其一生,这种性格品质没有改变。
三、自强自信个性的表现虽然李清照幸运地获得了父母之爱和丈夫之爱,但她仍然无法摆脱那个窒息女子才华的社会给她带来的无形压力。李清照从来都是以强烈的自信与之做不屈的抗争。她的《渔家傲》最能说明这种个性特征,词云: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李清照通过写梦游太虚、谒见天帝来抒写现实中的内心苦闷,并表露出自我的倔强追求。今夜的梦境是奇特的,天空中弥漫着云涛与晓雾,变成了云雾蒙蒙的朦胧世界。在恍惚之中,词人已经置身于天上银河如此一个虚无飘渺的神话世界里,迷蒙的银河中闪烁的群星如同挂满蓬帆的航船,点点片片飞舞。词人的梦魂似乎就是乘此“星帆”进入天帝的居所,受到天帝的热情接待。天帝的殷勤问语,表明词人是天上“谪仙”似的人物,是天之骄子。事实上,这还是李清照自信、自强个性的流露。李清照自视甚高,人称李白为“谪仙”,李清照就是以此自拟。“归何处”的问语,又流露出李清照在现实世界中的迷惘彷徨。今夜星河弥漫的浓浓云雾,似乎又成为现实世界的一种投影。现实人生路途漫漫,暮色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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