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人的心情恶劣和无意游春,都是因为离别相思所带来的。虽然时时期待着“归鸿”乃至重逢,但就是这么一份每日里的牵肠挂肚,也足以令人憔悴。
多情多才的李清照,于是经常将这些充满深挚情谊的词篇寄给丈夫,鸿雁传情,以寄托自己的相思情怀,同时也是在婉言劝说丈夫早早归来,或早日接自己前去团聚。这些作品中,以《醉花阴》最为著名,词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伊世珍的《琅嬛记》卷中也记载了这首词的一段故事:“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答曰:‘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政易安作也。”不论这一故事的可信程度如何,单从这一故事的流传,就足以说明,李清照的生活体验不是一般文人所能有的。这一故事所传达的李清照对赵明诚的相思之情,以及两人之间的才华差异,也都是非常真实的。
这首词同样是早期李清照与丈夫分别之后所写,也是通过悲秋的环境设置来抒写自己的寂寞愁苦。然而,词人选定了一个特定的日期来写自己铭心刻骨的相思情怀。“每逢佳节倍思亲”,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以往的重阳佳节,一定是夫妻共同登高赋诗,或者是把酒赏菊。所以,离别以后,再逢重阳,千万种思绪涌上心头,词人就难以自我把持了。词的上片先写重阳秋日凄凉冷落的情景。虽然说是节日,但今天的气候实在恶劣,“薄雾浓云”布满了整个天宇,整整延续了一天,始终没有见到晴朗的阳光。在这种暗淡阴冷的日子里,愁云布满心头的词人,只能枯坐闺中,点燃“瑞脑”,凄苦地消磨时光。她不敢跨出房门,怕经受不住室外的寒冷,经受不住“物是人非”的刺激。开篇,词人就借助气候、景物的描写,传达出离人浓浓的愁苦意绪。“瑞脑消金兽”一句,写出时间的漫长无聊,同时又烘托出环境的凄寂。这是在写白天,以下转写夜晚。词人以一句“佳节又重阳”作为过渡,点明节令,也点明佳节思亲的愁苦。接着,就从“玉枕纱厨”这样一些具有特征性的事物与词人的特殊的感受中写出了透人肌肤的秋寒,暗示词中女主人公寂苦的心境。词人完全可以通过加厚被铺之类的措施抵御秋寒,之所以没有如此做,根本原因在于这种寒冷实际上是从内心冒出的,无法排除,无法抵挡。词人故意借外界的秋夜凄寒来掩饰自己的真实心境,抒情婉转曲折。上片依照时间的顺序,一一说来,贯穿于“永昼”与“半夜”的,是“愁”与“凉”二字。在这个重阳节日,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李清照都深深地纠缠在愁苦意绪之中。上片已经陆续写出深秋的节候、物态、人情,这是构成“人比黄花瘦”的原因。
下片补叙白天的其它活动。到了黄昏时候,词人觉得不能让节日如此轻易过去,何况自己也需要转移注意力,从愁苦中解脱出来。于是,便步入花园,赏菊饮酒。这举动是随众随俗的,也是特意安排以转移视线的。这次“东篱把酒”,一直饮到“黄昏后”,词人想摆脱愁苦的心情比较迫切。“东篱把酒”的举动,还令人联想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潇洒自在的陶渊明。屏居青州时期,一定是夫妻两人共同的行为。李清照是在极力模仿古人,希望自己能够洒脱一点。重阳日菊花的幽香盛满了词人的衣袖,环境还是与陶渊明时代相仿,也与当年丈夫陪伴在自己身旁的时候相仿,然而词人却哪里还有往日的情怀:“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前后对比,物是人非,今昔异趣。相思离情,油然而生。作为闺阁妇女,由于封建社会的种种束缚,她们的活动范围有限,生活阅历也受到种种约束,即使象李清照这样上层知识妇女,也毫无例外。因此,相对说来,她们对爱情的要求就比一般男子高些,体验也更细腻一些。所以,当作者与丈夫分别之后,面对孤寂单调的生活,便禁不住要借春恨秋愁来抒写自己的相思情怀了。从字面上看,这首词并未直接写独居的痛苦与相思之情,但这种感情却渗透在词的字里行间,无处而不在。
值得指出的是,比喻的巧妙也是这首词广泛传诵的重要原因。古诗词中以他物喻人瘦的作品屡见不鲜,如无名氏之《如梦令》“人与绿杨俱瘦”、程垓之《摊破江城子》“人瘦也,比梅花,瘦几分”、秦观之《水龙吟》“天还知道,和天也瘦”等等,但却不及李清照“人比黄花瘦”生动感人。原因是,这个比喻与词的整体形象结合得十分紧密,切合女主人的身份和情致,读之使人感到亲切。词中还适当地运用了烘云托月的手法,有藏而不露的韵味。例如,下片写菊,并以菊喻人,却始终不见一“菊”字。词人用“东篱把酒”这样的典故与“暗香盈袖”的描写,突出咏菊的话题,“菊”的色、香、形态,俱现笔端。清代陈廷焯《云韶集》评价说:“无一字不秀雅,深情苦调,元人词曲往往宗之。”李清照这段时间虽然被相思愁苦所包围着,但毕竟是一种生离之愁。与丈夫往日恩爱的情景给李清照无限美好的回忆,也给了她对丈夫归来的信心与信任。在歌词中,李清照会向赵明诚传达“人比黄花瘦”的消息,期望引起丈夫的怜爱,以图早日团圆。她本人更是翘首期盼着“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美好时光。有时,她也通过小词婉言劝说丈夫早日归来,夫妻一起消磨冬去春来的大好春光。《小重山》说: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这首词大约作于宣和元年(1119),赵明诚离家已经有“二年”的时间了。对丈夫的思念之情,丝丝缕缕,萦系心头。歌词通过写春来的情思,含蓄地向丈夫表达自己的心愿。春日的景物被写得韵味深长。首句用“花间词人”薛昭蕴的成句,薛昭蕴《小重山》说:“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化用前贤成句,自然将其诗意融化在自己的作品中。薛昭蕴词写宫怨,李清照借宫怨写己身独守空闺的怨苦,为全词奠定基调。长门即长门宫,是西汉长安宫殿名。汉武帝皇后陈氏失宠,便被贬入长门宫,后来用之代指冷宫。这个典故同时恰如其分地传达出李清照当时孤寂的处境和愁苦的心境。以下写初春景物,无不围绕着首句隐约点破的主题。初春的景物,只有春草青青、江梅含苞欲放。词人煮碧云团茶,品清瓯而回味拂晓的美梦。梦中是丈夫的已经归来,是夫妻的携手赏春,是妻子娇嗔的倾诉,这一幕幕,又历历浮现在李清照的眼前。不知不觉中,一天的光阴就这么在沉思回味中消磨过去。黄昏来临,花影映照,淡月朦胧。户外春光,在这一时刻反而显得绰约多姿。面对此情此景,李清照内心的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深情的呼唤:“归来也”!如果丈夫不早日归来,即将到来的灿烂春色又将被再次辜负。赵明诚离家两年,李清照已经有两次这样期盼与失望的体验,曾经两度辜负春色,当第三个春天来到的时候,李清照多么希望这次的愿望不再落空,两人可以“著意过今春”啊!“著意”,就是要精心安排,不让每一寸春光虚过。词中,李清照有寂寥凄苦的情怀,但并不沉闷消极,而是充满了热情的渴望与对未来的精心安排。
但是,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的期待落空,使李清照渐渐生出怨苦之情。这时候的怨苦之意,指向阻挠夫妻重聚的一切外界势力,也潜藏着对赵明诚迟迟不归的一丝埋怨。《行香子》说: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这首词咏天上牛郎织女的故事,通过神话传说,写人间的离别相思,应该是“七夕”的作品。全词都是在设想天上仙人被银河隔绝的生离痛苦,以及期盼相聚的重重困难。牛郎织女重逢的七夕之夜,已是初秋季节,枯草之间有了蟋蟀的鸣叫声,梧桐树叶片片飘落。“草间蛩响临秋急”(王维《早秋山中作》),这种凄苦的音响,是一个寥落空旷季节来到的提示,总是给人一种萧索寂寞的感受。梧桐叶落,萧瑟满地,更是秋已来到的明证,《淮南子·说山训》因此有“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的说法。在这样一个“悲秋”的环境里,无论是天上还是人间,都在为离别而愁苦,这浓浓的愁意笼罩了天地万物。“云阶月地”即云为台阶月作地,代指天上,那是牛郎织女居住和相见的地方,平日却是“关锁千重”,将情侣相隔一方,相思不得相见。词人设想:即使能够乘坐木筏,在银河上自由来去,恐怕也难以相逢。据张华《博物志》记载:传说中银河与大海相通,有人因此乘木筏到了一处城郭、屋舍俨然的地方,遇见织妇以及牵牛人。回家以后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天上,见过牛郎织女星了。又说这位“浮槎”人就是西汉通西域的张骞。词人这里反用这个典故,纵然“浮槎”来去,依然一无所遇。相思久远,要见心爱的人一面,太不容易了。好容易盼到七夕“星桥鹊驾”相聚的日子,由于“经年才见”的长期分隔,使情侣之间有了诉说不尽的“离情别恨”。不过,这只是词人幻想重聚的场面。回到现实,依然发现,“牵牛织女,莫是离中”。词人的怨苦之情再也无法遏止了,她埋怨自然界的“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阴晴风雨变化不定,人为地带来重重阻挠,将有情人相隔一方。
李清照借神话故事诉说自己的怨苦,天上仙人相隔痛苦的叙述中充满着个人的切身感受。其中,“关锁千重”的苦恨,“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的担忧,是指向现实中一切妨碍他们夫妻聚首的因素。词中“浮槎”来去的寻觅,是相思情怀的追随。屡屡落空之后,怨苦之意当然就不可避免了。好男儿志在四方,李清照又无法明白地阻拦赵明诚的出仕。这里的“关锁”,是丈夫治国平天下的志向,是光宗耀祖的传统观念,是家庭的期望,是不允许选择的选择,总而言之,是无形的逼迫和压力。这如何不叫李清照既怨苦又无奈呢!词人通过神话和自然风雨的描述,含蓄朦胧地表达了“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心情。
随着离别日子的越来越久远,相思痛苦的积淀变得越来越厚重,怨苦之言中夹杂了怨恨之意。《凤凰台上忆吹箫》说: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闲愁暗恨,多少事、欲说还休。今年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云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这首词还是写闺中的离别相思之苦。词中蕴涵的愁苦意绪之浓郁,心情之悲苦,又超过了上面的几首词。上片写闺人慵懒的神态和憔悴的外表。到了“日上帘钩”的时候了,闺中“金猊”香炉中的熏香早就燃尽,且已冰冷。经过一夜的不眠或恶梦折腾,起床之后竟然让红色的被子随意堆叠。无心整理床铺,就更没有心情梳妆打扮了。而且,这种慵懒无力、兴意阑珊的情景,已经延续了许多日子了,以至于精美的梳妆盒上布满了灰尘。《诗经·伯兮》说:“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女为悦己者容”已经成为一种固定思维与行为模式,也成为诗词里表现闺中思妇不堪相思折磨的特定手段。温庭筠《菩萨蛮》说:“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柳永《定风波》说:“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嚲,终日厌厌倦梳裹。”都是在写这样一位处于相思痛苦中而慵懒不愿起床、不愿梳妆的女子。李清照的自我叙述,立即令人联想到她的这种特殊处境。不堪“闲愁暗恨”的折磨,李清照欲采取躲避的方式,将“多少事”都故意压下不提,强迫自己忘记。但是,这种一相情愿、自欺欺人的方式毕竟是无用的。嘴上可以不说,心里却不会忘记,痛苦则不会减轻丝毫。尤其是在形体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表现:“今年瘦”,词人告诉我们:“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原因具体而落实,就是丈夫离家日子的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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