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远,相思痛苦蓄积的厚重。从前,李清照或许经常用“病酒”、“悲秋”之类的借口自我安慰、自我排遣,而将思念丈夫的真正原因忽略不提。到此时,词人知道这些排解方式都是无效的,包括前面的“欲说还休”,这些都不能真正摆脱愁苦,所以干脆将内心痛苦点明了。
下片词人尽情倾诉相思之情。过片“休休”,倾吐了离别的痛苦以及长期等待丈夫不归之绝望。万事皆休,这次离别,李清照在感情上与内心中,当然有过无数次的挽留,然而,在言语和行动方面必定是无所作为。怎么能阻拦丈夫出仕,自毁前程呢?这种内心情感与言行的矛盾,只能通过“千万遍《阳关》”曲来表达。缠绵留恋至深,别后痛苦更切,而久盼的不归,又使得郁积的愁苦意绪渐渐转变为隐隐的怨恨。以下李清照用典故含蓄描写自己的复杂情感。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记载:汉明帝时,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沿武陵溪而上,得遇两位美貌仙女,共同生活半年。刘、阮回家之后,见到的居然是第七代子孙了。又西汉刘向《列仙传》记载:秦穆公女弄玉,喜欢善吹箫的萧史,结为夫妻,后夫妻吹箫技能皆出神入化,遂一起登仙而去。弄玉所居后人称之为“秦楼”。“萧史弄玉”的故事,后人又赋予一层离别的悲苦情思,李白《忆秦娥》说:“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这两个典故中,相恋的男女彼此都是非常恩爱的,情感都是十分真挚的。李清照借此表达她与赵明诚之间的伉俪情深。同时,这两个典故本身具有或后人赋予了离别的凄悲情调,李清照用来表达自己眼前的心境。人间、仙境的隔绝,又使词人有了“从此一别两渺茫”的隐隐绝望,这正是李清照长期独守空闺期间一丝一丝蓄积起来的怨恨情绪的表达。理解词人、永远记得词人这一番深情的“惟有楼前流水”,每天见证词人的倚楼“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已经成为词人必须承受、无法回避的痛苦。“凝眸”之际,虽然还有一种期待,但是,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悲苦怨恨之意也就难以遏制。所以,唐圭璋先生评价说:“此首述别情,哀伤殊甚。”(《唐宋词简释》)与前面几首作品相比,应该是离别有一段日子以后的作品了。
这首词感情绵密细致,音调哀怨低婉,语言清新流畅。以平常言语诉说内心深情是这首词的一大特色,如“欲说还休”、“这回去也”等等。这些普通词汇经词人精心提炼、巧妙安排,便具有无穷的艺术魅力,堪称“点铁成金”。再辅之以“武陵”、“秦楼”的典故运用,使作品显得雅俗相称,雅俗共赏。
有时,李清照也能自我控制情绪,可以淡淡说来,渐渐流露相思之情。《好事近》说:
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长记海棠开后,正是伤春时节。酒阑歌罢玉尊空,青缸暗明灭。魂梦不堪幽怨,更一声啼鴂。
这首词写伤春思别情绪,淡淡说来,渐见深情。词人对春天美景的留恋和闺中孤寂的幽怨,都在画面中得到含蓄展示。春末时节,窗外风已停止,而这一场无情的风所摧残的花瓣,飘零大地,堆满帘外,叫人分外怜惜。一年一次,就是这样的“海棠开后”的“伤春时节”,每每都要引起词人无限的伤感,无限的悲悼,让人“长记”而难忘。风的停息,使闺中闺外一片静谧,词人的思念愁绪也仿佛随之沉寂。然而,仔细品味每一句话,发现这种思愁深入到词人的内心,永远无法磨灭。词人虽然也喝酒、也听歌,但“酒阑歌罢玉尊空”的时候,面对着“青缸”光线的或明或暗的跳跃变化,独自忍受着长夜的寂寞与无奈,深埋在心底的愁怨就会一丝丝地翻搅上来。即使在朦胧中睡去,梦魂也自然会停留在那种“幽怨”的状态之中,也非常容易被那“一声啼鴂”所唤回。整首词没有特别剧烈的感情喷发,没有出人意表的比喻夸张,没有声嘶力竭的痛苦诉说,在从容平静中,缓缓揭示内心的离别愁思。这是李清照表达离情别思的又一种方式。
李清照在南渡之前与之后都写过大量的抒写离愁别恨的词篇,虽然无法为其作出比较确切的系年,但是,品味词中语意,还是可以做出大致区分的。南渡之前,是写生离之愁苦,悲伤中包含着期盼,冷清中又有热烈的渴望。她的一言一行,都是要引起赵明诚的充分注意,都是指向团聚的那一时刻。无论是这里谈到的《一剪梅》、《醉花阴》、《小重山》、《行香子》、《凤凰台上忆吹箫》、《好事近》、《点绛唇》,还是上面章节谈到的可能作于赵明诚在太学期间的分离之作《怨王孙》、之类,都共同具有这样的情感特征。而南渡之后则是一种死别之悲苦,是人生了无趣味的生不如死的煎熬,是过得一天是一天彻底的绝望。这部分词作,就要由《南宋词史》来加以介绍了。
总起来看,在北宋词坛上,李清照词的艺术成就是很高的。她善于从书面语言和口头语言中精心提炼,自铸新词,鲜明准确,生动活泼,短短几句就往往能创造出鲜明的形象和激动人心的意境。她虽然常常以白描手法直抒胸臆,但又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她的词风婉丽恬美,被认为是婉约派的代表作家之一。清王士祯在《花草蒙拾》中说:“婉约以易安为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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