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才能好转和健壮起来,才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一家人,是西碧尔用以指融为一体的委婉语。
西碧尔起床穿衣,努力驱除刚才想到摆脱母親的念头。走进厨房吃早餐时,她干脆把这个梦放到一边,没有想到她实际上放过了这样的事实:她在梦中见到的那个阻碍火车行程(自由自在的生活)的新工地(她解释为心理分析)实际上是她父親建造的。而那饥渴的猫,也可解释为性的饥渴。那使西碧尔脱离正常童年生活的事件,如今又使她脱离了正常的女子特性,至今孤身一人,没有结婚。
西碧尔对梦境中未曾注意的最重要之处,是她处理那母猫的情绪。她把自己的母親扔向河中时并没有什么厌恶之感,只是可惜没有扔入河流深水之中,让它被水流冲走,而等河水一涨,可能又要漂到河岸高处。
就在那天早晨晚些时候,西碧尔在预约时间内向威尔伯医生谈到梦中小猫所象征的化身。
“我到纽约来自寻烦恼来啦,”西碧尔忿恨地说。“他们把心理分析也接管过去了。他们跟你交朋友。他们出去旅行,结交我想认识的人。而我却被排除在外。”
西碧尔不愿理会医生的解释,拒绝听取医生为那些化身(特别是维基)所作的辩护。医生指出:西碧尔如此怨恨她的化身,实际上就是回避问题;而在心理学上,这种回避就称作抗拒。西碧尔却以此作为笑柄:“我知道我正沉迷在这个讨厌的词“抗拒”之中,不能自拔了。你别再说了。但你如此宠爱的维基,是一个长舌婦。我不能有任何秘密。她跑来把一切都告诉你。如果她不来告密,其他那些中西部的人也会来告密的。他们不给我安宁,不让我有自己的隐私,剥夺我的个人自由。”
“维基是想帮助你,”医生抗议道。
西碧尔狠了狠心回答道:“我没有她的帮助反倒会好些。”她还补充了一句她讲过多次的话:“那位佩吉·卢,我也供养不起。”
西碧尔估摸了一下她眼下的经济状况,解释道:“我来纽约时带了五千元存款。其中三千元花在心理分析上和一些额外费用上了。我还没有管好我爸爸寄给我的钱。但五千元中的二千元挥霍在佩吉·卢所砸坏的玻璃上了。”
西碧尔还因佩吉·卢对其他东西的破坏而大为不满。“有一天晚上,我发现我的炭笔画被毁坏了。特迪说是佩吉·卢干的。佩吉·卢到底怎么啦?你说她只绘黑白画,难道她不喜欢黑白面了?要不然,她所不喜欢的是我?如果是这样,这种感情倒是相互的,我们都不喜欢对方。”
西碧尔离开诊室后就去学校上课。在上化学课时,亨利坐在她邻座。在其他课堂上,她也见过他,并认识了他。下课后,他跟随她走进电梯。
两个人有一些相同之处。两人都来自中西部,都喜欢读书听音乐,都是医预科学生(西碧尔已获艺术硕士学位,决定今后以艺术和儿童精神病学为自己的事业)。亨利比西碧尔小八岁,但她看上去如此年轻,竟显得比他还小。
亨利送西碧尔回家。到达目的地后,他们还站着谈个没有完。为了不愿离开她,亨利拿出自己的笔记,让她看一看她在费城时缺课而需补习的内容。“我跟你一起弄吧,”他自告奋勇。她便邀请他到屋里去。
他帮她补笔记,完全是同学间的互助,丝毫没有性的暗示,他原想要杯啤酒,结果要了一杯带冰块的茶。她还拿来恃迪曾说是玛丽焙制的饼干给他吃。西碧尔度过了整整两小时的欢乐时光。
亨利要动身离去。两人站在门口时,情调就变了。亨利显出不仅仅是同学的样子,轻轻地把手放在西碧尔肩上,情意绵绵地看着她。“我希望你答应星期三晚上同我去跳舞,”他柔声说。
西碧尔发慌了。她一边说不,一边向后退缩,躲开他的手。
“你一点也不喜欢我?”他问道。
“我当然喜欢你,”她慢吞吞地回答。
“那么……”
“可是我不想同任何人约会,”她坚定地说。
“你为人很好,不应该这样,”他说,“许多人喜欢你。你不应该这样。你是一个好伙伴。同你一起去,会很好玩的。”
她果断地摇着头,“不,”她又重复了一次,“不。”
“那么,一起吃饭怎么样?”他问道。
“不。”她答道,“亨利,请不要逼我了。我们在实验室相见吧。我珍惜你的友谊,但你不要逼我。”
“可是为什么呢?我不明白呀,——他坚持想知道。
一阵难堪的沉默。然后他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在随后的沉默中,西碧尔可以感到内心的压力。她曾称之为化身的干扰。她感到这种内心压力,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维基正想着:“他很好嘛,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同他约会,”也不知道佩吉·卢已经生气:“她就是这样,从来不做我喜欢做的事。”
“西碧尔,”亨利一边说,一边想去搂她,“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样相见呢?”
西碧尔脱开他的搂抱,伸手去抓门纽,暗示她要他快走。
“真的不行?”他问她。
“绝对不行,”她答道。
门厅里有脚步声。亨利转身去看来人是谁,西碧尔趁机关上房门,还上了锁。她做这些动作时所感受的心情,与她在梦中把小猫放进箱内后盖上箱盖时的心情相仿。在梦中,她曾一时冲动,想离开屋子去呼吸新鲜空气,但是现在她无情地关得紧紧的“箱子”却是一丝空气也没有的。
如今,她站在自己关死的门的一侧,年已三十五岁的老姑娘,被拒于已婚青年的队伍之外。身边只有特迪相伴的她,感到自己已被排斥在整个世界和整个社会之外。而特迪对她俩同住一个单元的古怪场景的警觉和了解,也使她深深不安。
每当西碧尔在公寓中昏迷过去而成为另一重人格时,特迪几乎百分之百是个目击者。更令她不安的是:特迪分别同维基、两个佩吉、迈克和锡德、马西娅和瓦妮莎、玛丽、西碧尔·安和其他化身建立起朋友关系。这使西碧尔更感不自在,而且更加感到可怕的孤独。这些化身对特迪说了些什么?各式各样的陌生嗓音在这公寓里吐露了各种秘密,哪里还有什么个人隐私可言呢?
亨利,一位男性的伙伴,也许会成为西碧尔渴望而可能无法得到的婴儿的父親。一个男人一旦进入她的生活,她对这个男人的孩子的渴望超过她对这男人的渴望。对亨利的渴望,尽管深藏在内心,但也是这样。
跳舞?她不能去。她的宗教信仰不容。即使没有它挡道,她也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吃饭呢?由此及彼呀。如果她同亨利这样交往,他就会了解她的一切。他就会抛弃她。她知道自己必须避免这样的结局。除非她彻底康复,否则不能让男人接近自己。康复?她苦笑起来。她还能康复么?
壁炉上的钟敲了八下。特迪还要过两个小时才能回来。西碧尔离屋出去了。城市建筑好象无穷无尽地向东方延伸。她一直朝西走。
迄今为止,心理分析一直带着她倒退到过去。而她还要前进。在她前面还有整整一个世界。她要做一个大夫。但在向后倒退时,生命都象要停止了。想做医生的抱负常常由于她在课堂上的昏迷而受到极大的惊扰。而那抱负见诸现实的可能性也愈来愈小。她经不起失败的打击。
她甚至无法忍受自己的清醒状态。因为她知道有一个化身就会来接替。即使眼下还没有人来接替,她也时时感到内心的压力——化身的干扰。她感到自己孤独、无用、没有出息,深信自己永远不会好了。西碧尔自怨自艾,而且自责。她觉得自己真正走到了铁路线的尽头。她不愿这样活下去。
她来到水色褐绿的、深深的赫德森河畔,想象自己已在水中下沉。死亡,会中止一切。
西碧尔走近水边,但还没有碰到水时,她的身躯已被另一个人的意志扭了过来。由维基控制着的身躯,在河边车道的某家公寓房子里找到一个电话间。拨通了电话以后,维基用坚定而清晰的话语告诉医生:“威尔伯大夫,西碧尔打算在赫德森河跳水自尽,我没有让她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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