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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碧尔躺在床上,烦躁不眠。一到早晨,她就非得把她经历过的事告诉医生不可了。但要走这一步,将比她想象的要困难得多。她回想自己当初来纽约后第一次见到威尔伯医生的情况。
由于热切的期待和焦躁,西碧尔在1954年10月18日那一天黎明之前就早早地醒了。这里是以惠蒂尔的名字命名的小小的宿舍。屋里光线昏暗。她朝四周一瞥。靠近书桌的椅背上是她那件海军蓝的华达呢上衣。梳妆台上,是她那海军蓝的皮质手提包、海军蓝的丝质手套和海军蓝的帽子。帽上还有一小块海军蓝面纱。椅子下面端端正正地摆着的,是她那双海军蓝的浅口无带中跟皮鞋。鞋里塞着灰色丝袜。这一套衣装是在昨天晚上煞费苦心地配合到一起的。
室内的东西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中变得清晰时,异地的生疏感便消失了。她思量着要对威尔伯医生说些什么。这次可得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
西碧尔脸朝着窗户和黎明的天空,伸了伸懒腰,便仔细地、慢吞吞地穿起衣服来。在戴她那小rǔ罩时,她发现双手哆嗦不停。为稳住身子,她在床上坐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穿上衣服,用一种机械般的准确性戴上帽子。她自知不用照镜端详便已穿戴得堂堂正正。海军蓝正在风行一时,而那小小的面纱更是画龙点睛之笔。
西碧尔朝窗前走去。惠蒂尔宿舍庭院中的树木早被秋风刮得一叶不剩。她脸朝太阳,一时晃了眼,便从窗前走开。六点半,时间还早。跟大夫约定的时间是九点。
时间。唉,她永远拿不准时间。笨鸟先飞吧。她戴上手套。
她跨下宿舍台阶,越过阿姆斯特丹大街,朝东南角的哈特利葯铺①走去。整个世界好象还沉睡未醒哩。
葯铺里面,除了一位出纳员和一位店员以外,不见人影。为等待人类自己醒来,出纳员正用砂纸板修理指甲。身穿白色上衣的店员在大理石板后面摞盘子。
西碧尔在柜台前坐下,要了一块丹麦点心②和一大杯牛奶,然后脱下手套,神经质地把手套卷弄不休。在细嚼慢咽时,她明白自己在有意消磨时间。这消磨二字使她有些畏缩。
七点半,她离开葯铺,在阿姆斯特丹大街上等了等公共汽车,然后决定不等了。公共汽车总是使她感到糊里糊涂的。今天早晨,她必须头脑清醒。
经过谢默霍恩图书馆和圆形的圣保罗教堂,她几乎认不出这些建筑了。一直到116号街,她才认出哥伦比亚大学的模样。通过116号街上的大门,她能看到远处的洛氏图书馆、它的混合性建筑、它的爱奥尼亚型③大柱以及前台阶上那座阿尔马·马特的骄傲而又带几分忧郁的塑像。她注意到洛氏图书馆与罗马的万神殿非常相像,只是后者略小一些。
113号街上的圣约翰天主教堂引起她的兴趣。她在教堂门前逗留了足足十分钟,研究它的歌德式建筑,想到它似乎是一个多次不断修建的作品。嘿,她可不能不断地走下去呀。于是她停步等候出租车,但一直等到八点一刻才等到一辆。
司机操着布鲁克林口音,递给西碧尔一份《纽约时报》。她感激地接了过来。在车辆拥挤的高峯时刻,出租车走得极慢,使她神经感到紧张。她警告自己:每当心里急于到达目的地,结果可能反而晚到,哪怕自己早就动身也仍然如此。她读着报纸,觉得好受一些。今天,1954年10月18日,没有头号标题。第一版上没有提到艾森豪威尔总统或麦卡锡议员。标题简洁而有克制。她一条一条地读着,发现还有一条没有印出来的标题,无所不在:医生还记得我吗?
出租车突然停了下来。西碧尔付钱时,司机说了声:“祝你今天走运。”今天走运?她觉得难说。威尔伯医生的住房和诊所都在公园大街和76号街拐角的米黄色建筑内,她沉思着走进大门。8点55分,她站在通往公寓4d的私人门厅中。
门一直开着,使患者不用打铃就能进门。西碧尔来到一间光线昏暗的小候诊室。室内有一张小小的撑墙桌、一盏铜座台灯和几幅配着浅色木框的照片。该坐下吗?威尔伯医生进来了。“进来吧,多塞特小姐。”她招呼道。
她们走进一间阳光充足的诊室。两人都记起差不多十年前在奥马哈的最后一次见面。
西碧尔觉得医生变了。她头发比以前更加明亮。她显得更为女性。但她的眸子、她的微笑和她点头的样子丝毫未变。
同时,威尔伯医生也在想:她跟以前一样,还是那样苗条、虚弱。一点都没有见老。我哪儿都未见过这样的脸:形状象一颗心、翘鼻子、花蕾般的小嘴。这样的脸,你在纽约街上难以见到。这是一张英国人的脸。尽管有微微几个小凹痕,还是英国女人的一张气色良好而又朴素无华的脸。
医生没有请西碧尔坐下,但她有这样的意思。坐哪儿呢?那张绿色长沙发椅(一头还放着一个小小的三角枕,显然是供患者安放其痛苦的脑袋用的)并不招引人。一把“俯视着”三角枕的椅子,显然是这位精神病大夫的“第三只”耳朵④。唯其如此,那张绿色长沙发椅更没有吸引力了。
西碧尔不管那把长沙发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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