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授《汉书》,宫中人曰,今日夫人召僧供十八大阿罗兵士,大保请官教点兵士书。都下哄然传以为笑。”又卷五有类似的一则云:
“田登作郡,自讳其名,触者必怒,吏卒多被榜笞,于是举州皆谓灯为火。上元放灯,许人入州治游观,吏人遂书榜揭于市曰,本州依例放火三日。”这两则在正统派看去当然是萧鹧巴曾鹑脯之流,即使不算清谈误国,也总是逃避现实了吧。但是仔细想来,这是如此的么?汉子的语源便直戳了老受异族欺侮的国民的心,“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俗谚岂不是至今还是存在,而且还活着么?这种看法容易走入牛角湾的魔道里去,不过当作指点老实人出迷津的方便如有用处,那么似乎也不妨一试的吧。又卷一有一则云:
“晏尚书景初作一士大夫墓志,以示朱希真。希真曰,甚妙,但似欠四字,然不敢以告。景初苦问之,希真指有文集十卷字下曰,此处欠。又问欠何字,曰,当增不行于世四字。景初遂增藏于家三字,实用希真意也。”卷七有谈诗的一则云:
“今人解杜诗但寻出处,不知少陵之意初不如是。且如岳阳楼诗: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此岂可以出处求哉,纵使字字寻得出处,去少陵之意益远矣。盖后人元不知杜诗所以妙绝古今者在何处,但以一字亦有出处为工,如《西崑酬唱集》中诗何曾有一字无出处者,便以为追配少陵可乎。且今人作诗亦未尝无出处,渠自不知,若为之笺注亦字字有出处,但不妨其为恶诗耳。”放翁的意见固佳,其文字亦冷隽可喜,末数语尤妙,“不妨其为恶诗”,大有刀笔余风,令人想起后来的章实斋,上节记“不行于世”虽非放翁自己的话,也有同样的趣味。卷八又有云:
“北方民家吉凶辄有相礼者,谓之白席,多鄙俚可笑。韩魏公自枢密归邺,赴一姻家礼席,偶取盘中一荔支欲啖之,白席者遽唱言曰,资政吃荔支,请众客同吃荔支。魏公憎其喋喋因置不复取,白席者又曰,资政恶发也,却请众客放下荔支。魏公为一笑。恶发犹云怒也。”又卷二云:
“钱王名其居曰握发殿。吴音握恶相乱,钱塘人遂谓其处曰,此钱大王恶发殿也。”连类抄录,亦颇有致。笔记中又有些文字,亦是琐语而中含至理,可以满正宗读者之意,如卷一云:
“青城山上官道人北人也,巢居食松麨,年九十矣,人有谒之者,但粲然一笑耳,有所请问则托言病瞆,一语不肯答。予尝见之于丈人观道院,忽自语养生曰,为国家致太平与长生不死皆非常人所能然,且当守国使不乱以待奇才之出,卫生使不夭以须异人之至,不乱不夭皆不待异术,惟谨而已。予大喜,从而叩之,则已复言瞆矣。”上官道人其殆得道者欤,行事固妙,所说治国卫生的道理寥寥几句话,却最高妙也最切实。我想这或者可以说是黄老之精髓吧,一方面亦未尝不合于儒家的道理,盖由于中国人元是黄帝子孙而孔子也尝问礼于老聃乎。所可惜的是不容易做,大抵也没有人想做过,北宋南宋以至明的季世差不多都是成心在做乱与夭,这实是件奇事。中国的思想大都可以分为道与儒与法,而实际上的政教却往往是非道亦非儒亦非法,总之是非黄老,而于中国最有益的办法恐怕正是黄老,如上官道人所说是也。读《老学庵笔记》而得救国之道,似乎滑稽之甚,但我这里并不是说反话,真理元是平凡的东西,日光之下本无新事也。
(廿六年三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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