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谈 - 再谈尺牍

作者: 周作人2,956】字 目 录

时候吧。秋水轩第一封信去谢招待,末云:

“阮昔侯于二十一日往磁州,破题儿第一夜,钟情如先生当亦为之黯然也。”未斋第一封即是覆信,有云:

“阮锡侯此番远出,未免有情,日前有札寄彼云,新月窥窗,轻风拂帐,依依不舍,当不只作草桥一梦,来翰亦云破题儿第一夜,以弟为钟情人亦当闻之黯然,何以千里相违而情词如接,岂非有情者所见略同乎。夫天地一情之所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学究迂儒强为讳饰,不知文王辗转反侧,后妃嗟我怀人,实开千古钟情之祖,第圣人有情而无欲,所为乐而不淫也。弟年逾五十,而每遇出游辄黯然魂消者数日,盖女子薄命,适我征人,秋月春花,都成虚度,迨红颜已改,白发渐滋,此生亦复休矣。足下固钟情人,前去接眷之说其果行否乎。覙缕及之,为个中人道耳。”第二封是四六覆信,那篇“一枝甫寄”的原信也就附在后边,即所谓借美玉之光也。第四封信似是未斋先发,中云:

“阮君书来道其夫人九月有如达之喜,因思是月也雀入大水,故敝署五产而皆雌,今来翰为改于十月免身,其得蛟也必矣,弟亲自造作者竟不知其月,抑又奇也。舍侄甘林得馆之难竟如其伯之得子,岂其东家尚未诞生也。今年曾寄寓信计六十余函,足下阴行善事不厌其烦,何以报之,唯有学近日官场念《金刚经》万遍,保佑足下多子耳。”秋水轩答信云:

“昔侯夫人逾月而娩,以其时考之宜为震之长男,而得巽之长女,良由当局者自失其期,遂令旁观者难神其算也。令侄馆事屡谋屡失,降而就副,未免大才小用,静以待之,自有碧梧千尺耳。寓函往复何足云劳,而仁人用心祝以多子,则兄之善颂善祷积福尤宏,不更当老蚌生珠耶。”他们所谈的事大抵不出谋馆纳宠求子这些,他们本是读书人之习幕者,不会讲出什么新道理来,值得现代读者倾听,但是从他们谈那些无聊的事情上可以看出一点性情才气,我想也是有意思的事,特别是我们能够找着二人往来的信札,又是关于阮昔侯这人看他们怎样的谈论,这种机会也是不容易得的。讲到个人的才情我觉得未斋倒未必不及秋水轩,盖龚时有奇语而许则极少见也。《未斋尺牍》卷一与徐克家云:

“敝斋不戒于火,将身外之物一炬而烬之,不留一丝,不剩一字,真佛家所谓清净寂灭者矣。友人或吊者,或贺者,吊者其常,贺者则似是而非也。夫凡民之于豪杰在有生之初而已定,如必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彼夏商周之继起为君者无所谓忧患,而世之少为公子老封君者曾安乐之足以为累否耶。不肖中人以下之资,即时时有祝融之警,终不能进于上智,若无此一火,亦未必遂流为下愚,不过适然火之,亦适然听之而已。孟夫子之言为豪杰进策励之功,非凡民所得而借口也。质之高明,以为然否。”又卷四与章含章云:

“诸君子之至于斯也,仆未尝不倒屣而迎也,而素畏应酬,又无斯须之不懒,竟至有来而无往。最爱客来偏懒答,剧怜花放却慵栽,此十年前之句,非是今日始,疏野之性有不可以药者,而外间随以仆为傲。夫有周公之才之美尚不可以骄吝,矧吾辈依人作嫁,碌碌鱼鱼,无足以傲世,更何所傲为。弟与足下交最久,知我独深,望为我言曰,其为人懒而狂,非傲也。至诸侯大夫之至止者为丞相长史耳,更与张君嗣无涉也,懒也傲也均无关于轻重,可一笑置之。”卷四有答周汜荇书与论“公门造福”,嬉笑怒骂颇极其妙,惜文长不能抄,自谓其苦可及其狂不可及也。秋水轩中便少此种狂文,鄙见以为此即未斋长处,盖其本色所在,但此等不利于揣摩之用,或者正亦以此不能如秋水轩之为世人所喜欤。

(二十六年三月二十八日,在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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