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云:
“臧洪杀爱妾食将士,将士咸流涕。夫婉娈之肉区区几何,乃忍解割于刀椹之上,烹燔于鼎镬之中,以求坚众心而作士气,岂仁人君子之用心乎。吾读史至此等事,未尝不笑其愚而憎其很也。”卷四云:
“昭成帝尝击贼,为流矢所中,后得射者,释不问,曰各为其主也。石勒擢参军樊坦为章武内史,入辞,衣服弊甚,勒问之,坦率然对曰,顷遭羯贼无道,货财荡尽。勒笑曰,羯贼乃尔耶?今当偿卿。坦悟,大惧叩头谢。勒曰,孤律自防狡吏,不关卿辈老书生也。竟厚赐之去。此等大度尤人所难。天生豪杰岂限华夷,彼蒂芥睚眦以语言罪人者,视此不适成虮肝蝇腹耶。”沈君生于乾隆十年乙丑(一七四五),序《续笔》时为嘉庆十年乙丑,盖年已周甲矣,语言文字之狱见闻必多亲切,今为此言,读了更令人感叹,想见著者意识下很有不平的块磊在也。《三笔》卷一有读经的一则云:
“《论语》,子路曰不仕无义一节,皆以为子路为丈人家人言之,然朱注言尝见福州国初时写本,子路下有反字,曰字上有子字,盖子路既反而夫子言之也。余谓丈人既行,其家止有村妻稚子,更有何人能理会得此段说话,其为今本脱去二字无疑。”这里说子路在丈人家里大发劳骚为未必有,固然不错,照朱注这样一改,就讲得过去了,可是这回未免有点使得孔子为难,因为孔子对了子路大发劳骚也可笑,而且情形也不像,孔子平时对于这些隐逸不大这样的发脾气,如长沮桀溺楚狂接舆可以为证。我引《三笔》的这一则,只为他说得有意思,若论解释则未能恰好,本来丈人一章的文章很不好讲也。
沈梅村的著作近来颇不易得,盖嘉道间刊本经太平天国之乱多毁于兵火,大抵如此,觉得也就可以珍重,而其文章思想亦均有特色,因抄录数则为之绍介。读史的札记大都易犯一种毛病,即是陈旧偏狭,沈君却正相反,甚为难得,读去常有新的气味,不像是百年前人所说的话,有时实在比今人还要明白有理解也。
(二十五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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