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谈 - 人境庐诗草

作者: 周作人6,113】字 目 录

九月作。总计四卷本共有诗二百四十七首,与书中所言二三百篇之数亦大旨相合。《饮冰室诗话》所云丙申(一八九六)年梁任公何翙高诸人所见《人境庐集》,事在五年后,或当别是一本,不能详矣。

四卷本中有二十四题全删,共六十首,题目存留而删去其几首者有十六项,其最特别的是删改律诗为绝句,计有三项。卷一中《闻诗五妇病甚》云:

“中年儿女更情长,宛转重吟妇病行。四壁对怜消渴疾,十洲难觅反魂香。每将家事探遗语,先写诗题说悼亡。终日菜羹鱼酱外,帖书乞米药钞方。”刻本只存首尾两联,中四句全删。《为梁诗五悼亡作》及《哭张心谷》亦均如是,后者本有六首,其第三删改为七绝,即刻本的第一首是也。全删的诗在卷一中有《榜后》四首,《无题》三首,《游仙词》八首,皆可注意。今录《游仙词》于下,其后即列癸酉追和罗少珊诗,盖是同治十二年(一八七三)所作:

新声屡奏郁轮袍,混入群仙亦足豪,夜半寥阳呼捉贼,九天高处又偷桃。

招摇天市闹喧哗,上界年年卜榜花,贯索囷仓齐及第,群仙校对字无差。

贝宫瑶阙矗千层,欲上天梯总未能,但解淮王炼金术,便容鸡犬共飞升。

上清科斗字犹存,检点琅函校旧文,亲写绿章连夜奏,微臣眼见异风闻。

臣朔当年溺殿衙,颇烦王母口赍嗟,金盘玉碗今盛矢,定比东方罪有加。

星宫昨夜会群真,各自燃犀说旧因,不识骑驴张果老,是何虫豸是前身。

新翻妙曲舞霓裳,何故人间遍播扬,分付雏龙慎防逻,不容擫笛傍红墙。

懊侬掷米不成珠,十斛珠尘又赌输,至竟如何施狡狯,亲骑赤凤访麻姑。

又卷三中删去在日本所作诗二十二首,其中有“浪华内田九成以所著名人书画款识因其友税关副长苇原清风索题,杂为评论,作绝句十一首”,注云,“仿渔洋山人论诗绝句体例,并附以注。”也是颇有意思的,不知何以删去。还有好些有名的咏日本事物的诗,如刻本卷三中的《都踊歌》,《赤穗四十七义士歌》等,抄本里也都没有,难道是后来补作的么,还是当初忘记编入,这个问题我觉得没有法子解决,现在只好存疑。

部分的删去的诗以卷一为多,如《乙丑十一月避乱大埔》八首删其四,《二十初度》四首删其三,《寄和周朗山》五首删其四,《山歌》十二删其四,《人境庐杂诗》十删其二,皆是。今举《杂诗》的第九,十两首为例:

扶筇访花柳,偶一过邻家。高芋如人立,疏藤当壁遮。絮谈十年乱,苦问长官衙。春水池塘满,时闻阁阁蛙。

无数杨花落,随波半化萍。未知春去处,先爱子规声。九曲栏回绕,三叉路送迎。猿啼并鹤怨,惭对草堂灵。

至于《山歌》的校对更是很有兴趣的事。抄本有十二首,刻本九,计抄本比刻本多出四首,而刻本的末一首却也是抄本中所没有的。这里碰巧有罗氏所藏黄君的手写本,共有十五首,比两本都早也更多,而且后边还有题记五则,觉得更有意思。今依手写抄录,略注异同于下:

自煮莲羹切藕丝,待郎归来慰郎饑,为贪别处双双箸,只怕心中忘却匙。案此首三本皆同,以后不复注明。饑字各本均如此,当依古直笺作饥。

人人要结后生缘,侬要今生结眼前,一十二时不离别,郎行郎坐总随肩。案,第二句抄本刻本均作侬只今生结目前。

买梨莫买蜂咬梨,心中有病没人知,因为分梨故亲切,谁知亲切更伤离。

送郎送到牛角山,隔山不见侬自还,今朝行过记侬恨,牛角依然弯复弯。案,手写本第二句以下原作望郎不见侬自还,今朝重到山头望,恨他牛角弯复弯,后乃涂改如上文。刻本中无,抄本自还作始还,弯复弯作弯又弯。

催人出门鸡乱啼,送人离别水东西,挽水西流不容易,从今不养五更鸡。案,不容易抄本刻本均作想无法。西流钱本作东流,恐误。

邻家带得书信归,书中何字侬不知,待侬亲口问渠去,问他比侬谁瘦肥。案,待抄本刻本均作等。

一家女儿做新娘,十家女儿看镜光,声声铜鼓门前打,打到中心只说郎。案,第三句抄本刻本均作街头铜鼓声声打,到均作着。

嫁郎已嫁十三年,今日梳头侬自怜,记得来时同食乳,同在阿婆怀里眠。案,来时抄本刻本均作初来。

阿嫂笑郎学精灵,阿姊笑侬假惺惺,笑时定要和郎赌,谁不脸红谁算赢。案,手写本惺惺原作至诚,后改。赌写作睹,当系笔误。抄本刻本均无。

做月要做十五月,做春要做四时春,做雨要做连绵雨,做人莫做无情人。案,抄本刻本均无。

见郎消瘦可人怜,劝郎莫贪欢喜缘,花房胡蝶抱花睡,可能安睡到明年。案,手写本可能原作看他,后改,抄本作如何。刻本无。

自剪青丝打作条,送郎亲手将纸包,如果郎心止不住,请看结发不开交。案,送郎亲手抄本刻本均作亲手送郎,请看均作看侬。

人人曾做少年来,记得郎心那一时,今日郎年不翻少,却夸年少好花枝。案,却夸年少抄本作却夸新样。刻本无。

人道风吹花落地,侬要风吹花上枝,亲将黄蜡粘花去,到老终无花落时。案,抄本有,刻本无。

第一香橼第二莲,第三槟榔个个圆,第四芙蓉并枣子,有缘先要得郎怜。案,并刻本作五,有缘先要作送郎都要。抄本无。其后有题记云:

“十五国风妙绝古今,正以妇人女子矢口而成,使学士大夫操笔为之,反不能尔,以人籁易为,天籁难学也。余离家日久,乡音渐忘,辑录此歌谣往往搜索枯肠,半日不成一字,因念彼冈头溪尾,肩挑一担,竟日往复,歌声不歇者,何其才之大也。

钱塘梁应来孝廉作《秋雨庵随笔》,录粤歌十数篇,如月子弯弯照九州等篇皆哀感顽艳,绝妙好词,中有四更鸡啼郎过广一语,可知即为吾乡山歌。然山歌每以方言设喻,或以作韵,苟不谙土俗,即不知其妙,笔之于书殊不易耳。

往在京师,钟遇宾师见语,有土娼名满绒遮,与千总谢某昵好,中秋节至其家,则既有密约,意不在客,因戏谓汝能为歌,吾辈即去不复嬲。遂应声曰:八月十五看月华,月华照见侬两家,(原注,以土音读作纱字第二音,)满绒遮,谢副爷。乃大笑而去。此歌虽阳春二三月不及也。

又有乞儿歌,沿门拍板,为兴宁人所独擅场。仆记一歌曰,一天只有十二时,一时只走两三间,一间只讨一文钱,苍天苍天真可怜。悲壮苍凉,仆破费青蚨百文,并软慰之,故能记也。

仆今创为此体,他日当约陈雁皋钟子华陈再芗温慕柳梁诗五分司辑录,我晓岑最工此体,当奉为总裁,汇录成编,当远在《粤讴》上也。”黄君与晓岑书中有云:

“惟出门愈远,离家愈久,而惓恋故土之意乃愈深。记阁下所作《枌榆碎事序》有云,吾粤人也,搜辑文献,叙述风土,不敢以让人。弟年来亦怀此志。”其欲作《客话献征录》,有记录方言之意,写《山歌》则即搜集歌谣也。此是诗人外的别一面目,不佞对之乃颇感到亲切,盖出于个人的兴趣与倾向,在大众看来或未必以为然耳。我所佩服的是黄公度其人,并不限于诗,因此觉得他的著作都值得注意,应当表章,集外诗该收集,文集该刻布,即《日本杂事诗》亦可依据其定本重印,国内不乏文化研究的机关与学者,责任自有所在,我们外行只能贡献意见,希望一千条中或有一个得中而已。

顺便说到《日本杂事诗》的板本,根据黄君所说,计有下列这几种:

一,同文馆集珍本,光绪五年己卯。

二,香港循环报馆巾箱本,同六年庚辰。

三,日本凤文书局巾箱本,未详。

四,中华印务局本。

五,六,日本东西京书肆本,均未详。

七,梧州自刊本,光绪十一年乙酉木刻。

八,长沙翻本,未详。

九,长沙自刊定本,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木刻。

以上一二七九各种寒斋均有,又有一种系翻印同文馆本,题字及铅字全是一样,唯每半叶较少一行,又夹行小注排列小异,疑即是中华印务局本。尤年谱称“后上海游艺图书馆等又有活字本”,惜均未能详,黄君似亦不曾见刻,或者是在戊戌作跋后的事乎。香港巾箱本当即是天南遁窟印本。钱年谱在光绪五年项下云:

“夏,先生《日本杂事诗》出板。”小注云,“为京师译署官板,明年王韬以活字板排印于上海,为作序。”据王韬在光绪六年所撰序中云:

“因请于公度,即以余处活字板排印。”又《弢园尺牍续编》卷一与黄公度参赞书中云:

“自念遁迹天南,倏逾二十载,首丘之思,靡日或忘。”时为辛巳,即光绪七年。可知所谓“余处”当在香港,而活字板与集珍亦本是一物,不过译署官板用二号铅字,遁窟本用四号耳。以言本文,则遁窟本似较差,注文多删改处,未免谬妄。自刻本皆木刻,最有价值,乙酉本有自序一篇,戊戌本有新自序及跋各一篇,都是重要的文献。《杂事诗》原本上卷七十三首,下卷八十一首,共百五十四首,今查戊戌定本上卷删二增八,下卷删七增四十七,计共有诗二百首。跋中自己声明道:

“此乃定稿,有续刻者当依此为据,其他皆拉杂摧烧之可也。”至其改订的意思则自序中说得很明白,去年三月中我曾写一篇小文介绍,登在《逸经》上,现在收入文集《风雨谈》中,不复赘。这里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便是这定本《杂事诗》虽然是“光绪二十四年长沙富文堂重刊”,(此字及书面皆是徐仁铸所写,)其改订的时候却还在八年前,说明这经过的自序系作于“光绪十六年七月”,—与他作《人境庐诗草》自序在一个年头里,这是多么有意义的偶然的事。我们虽然不必像吴雨僧君对于《诗草》自序的那么赞叹,但也觉得这三篇序跋在要给黄君做年谱的人是有益的参考资料。话又说了回来,中国应做的文化研究事业实在太多,都需要切实的资本与才力,关于黄公度的著作之研究亦即其一,但是前途未免茫茫然,因为假如这些事情略为弄得有点头绪,我们外行人也就早可安分守己,不必多白费气力来说这些闲话了。

(民国二十六年二月四日,在北平。)

附记

去年秋天听说有我国驻日本大使馆的职员在席上大言《日本国志》非黄公度所作,乃是姚栋的原著云。日本友人闻之骇怪,来问姚栋其人的事迹,不佞愧无以对。假如所说是姚文栋,那么我略为知道一点,因为我有他的一部《日本地理兵要》,但可以断定他是写不出《日本国志》那样书的。姚书共十卷,题“出使日本随员直隶试用通判姚文栋谨呈”,其内容则十分之九以上系抄译日本的《兵要地理小志》,每节却都注明,这倒还诚实可取。黄书卷首有两广总督张之洞咨总理衙门文,中有云:

“查光绪甲申年贵衙门所刊姚文栋《日本地理兵要》所载兵籍,于陆军但存兵数,海军存舰名而已,视黄志通叙兵制姚略相去奚啻什伯。”末又云:“二书皆有用之作,惟详备精核,则姚不如黄。”此虽是公文,对于二书却实地比较过,所评亦颇有理,可见二者不但不同而且绝异也。绝异之点还有一处,是极重要的,即是作者的态度。姚君在例言中畅论攻取日本的路道,其书作于甲午之十年前,可知其意是在于言用兵,虽然单靠日本的一册《兵要地理小志》未必够用。黄书的意义却是不同的,他只是要知彼,而知己的功用也就会从这里发生出来。原板《日本国志》后有光绪二十二年(甲午后二年)的梁任公后序云:

“中国人寡知日本者也。黄子公度撰《日本国志》,梁启超读之欣怿咏叹黄子,乃今知日本,乃今知日本之所以强,赖黄子也。又懑愤责黄子曰,乃今知中国,乃今知中国之所以弱,在黄子成书十年,久谦让不流通,令中国人寡知日本,不鉴不备,不患不悚,以至今日也。”《人境庐诗草》卷十三哀诗之一《袁爽秋京卿》篇中云:

“马关定约后,公来谒大吏,青梅雨翛翛,煮酒论时事。公言行箧中,携有日本志,此书早流布,直可省岁币。我已外史达,人实高阁置,我笑不任咎,公更发深喟。”钱年谱列其事于光绪二十一年,且引黄君从弟由甫之言曰:

“爽秋谓先生《日本国志》一书可抵银二万万。先生怪问其故,爽秋云,此书稿本送在总署,久束高阁,除余外无人翻阅,甲午之役力劝翁常熟主战者为文廷式张謇二人,此书若早刊布,令二人见之,必不敢轻于言战,二人不言战则战机可免,而偿银二万万可省矣。”梁任公作黄君墓志中云:

“当吾国二十年以前(案墓志作于宣统辛亥)未知日本之可畏,而先生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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